京城,靖亲王府,七月初一。
夏日的晨光带着灼人的热意,却驱不散苏挽月心头骤然凝结的寒意。冯保亲至宣旨,明黄绢帛上,皇帝温言关怀,恩准她携安儿入宫参与中元盂兰盆会,“沐浴皇家福泽”,并为安儿特备偏殿歇息,由宫人照料,以便她“安心祈福”。
字字句句,皆是“天恩浩荡”。然这浩荡天恩之下,是几乎不容拒绝的、要将安儿短暂置于宫中掌控之下的意图。携子入宫参与大型宫宴并非没有先例,但特意指明“偏殿歇息”、“宫人照料”,其试探与施压之意,昭然若揭。
送走冯保,前厅一片沉寂。顾清风、石砚、挽星侍立一旁,皆是面色凝重。钱太监垂首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苏挽月端坐主位,手中轻轻摩挲着那道圣旨,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陛下与娘娘体恤,恩准安儿入宫祈福,是为安儿之福。我等自当遵旨,尽心准备。”
她看向钱太监:“钱公公,宫中规矩你熟,安儿年幼,此番入宫,一应衣物、用具、乳母随行等事,还需你多多费心提点。务必周全,不可有丝毫疏漏,以免失了礼数,辜负圣恩。”
钱太监连忙躬身:“奴才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为夫人与小世子安排妥当。”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他岂能不知?夹在帝后与靖王府之间,他只觉如履薄冰。
“有劳公公。”苏挽月颔首,又对顾清风道:“顾管事,备一份厚礼,中元节进奉宫中,以为祈福之资。礼单需斟酌,既要显诚心,又不可过于张扬。另,安儿随行之物,你与挽星亲自检点,务必精细。”
“是,小姐(夫人)。”顾清风与挽星肃然应下。
吩咐完毕,苏挽月起身,淡淡道:“我有些乏了,回房歇息。无事莫来打扰。”说罢,由挽星搀扶,缓步向后院走去。
回到挽月小筑内室,屏退左右,只留顾清风与石砚。苏挽月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才稍稍卸下,眉宇间染上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小姐,陛下这是……”挽星急得眼圈发红,“安儿那么小,宫里人多眼杂,万一……”
“没有万一。”苏挽月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安儿必须平安去,平安回。而且,不能有丝毫差错,不能给任何人任何借口!”
她看向顾清风与石砚:“宫中偏殿,陛下既已指定由宫人照料,我们带去的乳娘嬷嬷恐怕难以近身。但安儿饮食起居的习惯、忌讳,必须让照料之人清楚。石砚,你想办法,联络我们在宫中尚服局、御药房的人,看看能否将我们信得过、又懂得婴孩照料的老人,以‘协助’的名义安排到那处偏殿,哪怕只是打打下手、传递物品也行。实在不行,也要买通一两个负责偏殿洒扫、传递的粗使宫人,作为眼睛和耳朵。”
“属下明白!”石砚凛然领命。此事风险极大,但必须去做。
“顾清风,”苏挽月继续道,“大佛寺那边,下次望日进香,我会设法与方丈有简短交谈。你提前安排,让方丈‘偶然’提及,近日寺中似有生面孔频繁出现,或于香客中打探我与赵侍讲之事。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若赵文启届时也在,或能听到。”
这是要将皇帝监视之事,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透露给可能心存正直、且正被卷入漩涡的赵文启,既是一种提醒,或许也能引发他更深层的思考。
“另外,”苏挽月深吸一口气,“给王爷传信,告知京中情况。尤其是中元节安儿需入宫之事。让王爷……务必保重自身,北疆诸事,以稳为上,切莫因京中变故而急躁行事。”她最担心的,是萧煜得知安儿被“半留质”后,会做出过激反应,落入皇帝圈套。
“小姐放心,信今夜即发。”顾清风郑重道。
苏挽月走到摇篮边,看着安儿无忧无虑的睡颜,心中酸楚与坚定交织。她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呢喃:“安儿,娘亲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这宫廷深深,娘亲便陪你走一遭。”
北疆,行辕东暖阁,七月初三。
萧煜接到密信时,正在查看工坊送来的最新一批试制品。信是苏挽月亲笔,语气克制,但他仍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妻子强压的忧心与决绝。尤其是读到“安儿须奉旨入宫参与中元法会,于偏殿歇息,由宫人照料”时,他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与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局面更糟。
“周霆。”他唤道。
“末将在。”
“工坊这边,我们的人,对关键工序的掌握如何了?”萧煜问,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王爷,锻造、热处理、粗加工这几个环节,咱们的人已经基本摸透,有几个因为手艺好还被工部匠官倚重。但精加工、组装、质检以及核心的配料房、图纸库,仍然进不去,杜文仲和薛兆的人看得很紧。”周霆禀报,“另外,矿场那边传来消息,咱们安插进去的人发现,矿场深处有个废弃的老矿洞,入口被刻意用碎石堵住,但最近有新鲜挖掘的痕迹,似是有人想进去,又停了。守卫对那片区域格外警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请大家收藏: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老矿洞?”萧煜眸光一闪,“野狐岭早年就有开采,这倒不奇怪。但新鲜痕迹……是谁?杜文仲派人在找什么?还是陛下另外派了人?”他沉思片刻,“让我们的人,有机会的话,远远观察,不要靠近,更不要尝试挖掘。弄清楚是谁在打那里的主意,目的为何即可。”
“是!”周霆应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薛兆最近核查的重点,似乎转向了各营的武库管理和旧械报废流程,尤其是对一批标注为‘承平十年至十二年’期间更换下来的废旧兵甲去向,问得很细。”
“承平十年至十二年……”萧煜咀嚼着这个时间点,那正是老靖王主导野狐岭“寒铁”开采和使用的可能高峰期。“他是在查‘玄铁’旧械的流转和销毁记录。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找到实证。”他冷笑一声,“让他查。那些记录早年或许有,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搬迁、整理,早已残缺不全,真真假假。我们只需确保,现在军中明面上流通的,没有‘玄铁’制品即可。至于废旧记录……该‘遗失’的,早就‘遗失’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京中的事,王妃已有应对。我们这边,不能乱。工坊要确保顺利产出,这是我们当前在北疆立足的重要筹码。矿场的秘密……暂时按兵不动。陛下想找‘玄铁’的铁证,就让他找。只要找不到,疑心就永远是疑心。告诉下面的人,近日一切行事,更加谨慎,非必要不聚集,不妄议。尤其是我们那八百人,继续分散潜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暴露。”
“末将领命!”
皇宫,南书房,七月初五。
赵文启埋首案牍,却有些心不在焉。上次大佛寺“偶遇”与“散稿”风波,虽贞懿夫人神色如常,但他心中总觉不安。那页摘录上的关键词,她到底看没看见?若看见了,会如何想?陛下将他调来南书房,整理这些敏感旧档,究竟是何用意?
更让他困惑的是,近日他察觉南书房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的内侍走动,目光偶尔扫过他的书案。而昨日休沐再去大佛寺,与方丈谈禅时,方丈似不经意地提及,寺中近日香客中似有举止异常者,常于各殿徘徊,尤其关注常来礼佛的几位贵客行踪。方丈未明言,但赵文启立刻联想到了贞懿夫人与自己。
是陛下在监视?还是其他什么人?赵文启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自己似乎不知不觉已置身网中。他想起了贞懿夫人那日从容淡定的身影,想起了她关于“德才兼备”、“知民间边关”的择师之论,又想起档案中那些似是而非的疑点……忠奸之辨,何时变得如此艰难?
“赵侍讲,”同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份关于前朝屯田制的梳理,掌院学士催要了。”
赵文启回过神来,忙道:“这就好。”他压下心中纷乱,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文字。无论真相如何,眼下做好分内之事,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东暖阁,七月初六。
萧景琰翻阅着东厂关于靖亲王府接到中元节旨意后反应的密报,以及赵文启近日动态的记录。
“苏氏接旨后,安排如常,未见异常抵触。王府内外加强戒备,但对宫中派去协理的内监礼数周全。”冯保禀报,“大佛寺方面,眼线回报,方丈近日曾对赵文启提及寺中有生人窥探,赵文启听后沉默良久。南书房外,赵侍讲似有所觉,行事更为谨慎。”
“她倒是沉得住气。”萧景琰放下密报,“越是如此,越说明她早有防备,或者……心中有鬼。安儿入宫之事,她推脱不得。中元节那日,偏殿内外,给朕布置妥当!朕要看看,她是真的放心将儿子交给宫人,还是会千方百计安插自己人,或者……露出其他马脚。”
“奴才已安排妥当,偏殿伺候之人皆经严格筛选,且互不相熟,便于监控。靖亲王府带入宫的乳娘嬷嬷,会以‘规矩’为由,限制其活动范围,不得近身核心照料。”冯保道。
“嗯。”萧景琰颔首,“北疆那边,杜文仲有何新奏?”
“杜大人奏报,工坊首批制式箭簇已通过测试,质量达标,正加紧量产。靖亲王‘协理’勤勉,未有过界之举。薛兆核查旧械记录,有所发现,但年代久远,线索断续,正在追查。另,野狐岭矿场守卫禀报,发现有可疑人员于矿场外围窥探,已加强巡防。”
“可疑人员?”萧景琰眼神一凝,“是萧煜的人?还是……当年知情人?告诉杜文仲,矿场给朕守死了!任何试图接近或探查者,一律拿下!必要时候,可以动用驻军!朕倒要看看,那野狐岭底下,除了铁矿,还埋着什么秘密!”
他感到一种接近猎物的兴奋与躁动。苏挽月的沉稳,萧煜的“安分”,赵文启的困惑,杜文仲的进展……种种迹象表明,他离那个核心秘密越来越近。中元节宫宴,或许就是一个关键的观察点,甚至……突破口。
靖亲王府,七月初七夜。
苏挽月独自立于院中,仰望夜空星河。明日便是望日,她将再次前往大佛寺进香,这恐怕是中元节前最后一次与外界(方丈,或许还有赵文启)接触的机会。之后,便是携安儿入宫,面对那场精心安排的“天家恩典”。
夜风微凉,拂动她的衣袂。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萧煜早年所赠。北疆此刻,想必也是繁星满天吧?煜郎,你我相隔千里,却共此星辰,同担风雨。无论前方是宫廷深潭,还是边关险隘,我们都要为安儿,蹚出一条生路。
她收起玉佩,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坚定。转身回房,开始为明日的进香,以及不久后的中元宫宴,做最后的准备。风暴将至,她已无处可退,唯有迎上。
喜欢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请大家收藏: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