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黑风峡，十月十八，寅时。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黑风峡两侧峭壁对峙，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蜿蜒向北，直通狄虏南下必经之路。萧煜率两万边军，已在此埋伏了整整一夜。
寒风刺骨，将士们伏在岩石后、灌木中，呼出的白气转瞬凝结成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轻嘶，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萧煜伏在一块巨岩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谷口方向。周霆匍匐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狄虏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约三万人，皆是精锐。其后还有大队，总兵力不下八万。”
萧煜微微颔首，面色沉凝。八万对两万，这是一场硬仗。但他别无选择——绥远城就在身后，城中有数万百姓，有他誓死守护的家园。他不能退。
“杜文仲的人马到了何处？”他问。
周霆道：“已按计划埋伏于谷口两侧山林中，待狄虏主力入谷，便截断其退路。杜文仲亲自督战，答应全力配合。”
萧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倒是识相。传令下去，待狄虏前锋入谷过半，便以火箭为号，先打其首尾，再从中截杀。记住，不可恋战，一击即退，引敌深入。”
“遵命！”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谷口方向，终于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狄虏来了。
萧煜握紧手中长戟，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片刻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峡谷，铁蹄踏地，烟尘蔽日。为首的狄虏将领身形魁梧，身披狼皮大氅，正是狄虏大王子阿史那骨笃禄。
萧煜心中默数着敌军人马。一万、两万、三万……当狄虏前锋近三万人全部进入峡谷时，他猛地抬手，用力挥下！
“咻——！”
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光！
刹那间，峡谷两侧峭壁上，无数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倾泻而下，落入狄虏阵中！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砸得狄虏人仰马翻！
“有埋伏！撤退！”阿史那骨笃禄厉声大喝，但峡谷狭窄，人马拥挤，如何退得出去？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杀声震天，杜文仲的伏兵截断了狄虏退路！而峡谷前方，萧煜亲率铁骑如同山洪暴发般冲入敌阵！
“杀——！”萧煜一马当先，长戟如龙，所过之处狄虏纷纷落马。身后两万边军如同猛虎下山，与狄虏厮杀在一起！
这是一场惨烈的血战。狄虏虽遭埋伏，但毕竟人多势众，且皆是精锐，很快稳住阵脚，拼死抵抗。峡谷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萧煜浑身浴血，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将。他左臂旧伤迸裂，鲜血浸透战袍，却依旧死战不退。突然，一支冷箭从侧翼射来，他闪避不及，肩头中箭，身形一晃。
“王爷！”周霆惊呼，挥刀护在他身前。
萧煜咬牙拔出箭矢，厉声道：“不许管我！继续冲！今日不破狄虏，誓不收兵！”
他纵马再战，长戟横扫，将一名狄虏千夫长挑落马下。身后将士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杀得狄虏节节败退。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峡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狄虏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阿史那骨笃禄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率残部仓皇北逃。
“追！”萧煜厉喝，正要纵马追击，忽然眼前一黑，栽落马下。
“王爷！”周霆大惊，翻身下马，只见萧煜面色苍白如纸，左肩伤口血流不止，身上还有多处刀伤箭创，触目惊心。
“快！抬王爷回营！传军医！”周霆嘶声大喊。
黑风峡中，欢呼声与哭泣声交织。狄虏退了，但王爷倒下了。
**京城，大佛寺，十月十八，午时。**
苏挽月抱着安儿，在禅房中焦急地踱步。北疆的战事牵动着她的心，每一刻都是煎熬。安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今日格外哭闹，小脸烧得通红。
“小姐，小世子怕是受了惊，有些发热。”挽星忧心忡忡道。
苏挽月摸了摸安儿的额头，滚烫。她心如刀割，却强自镇定：“去请方丈，看寺中可有退热的草药。另外，让顾清风想办法弄些小儿用药来，要快。”
挽星领命而去。苏挽月轻轻拍着安儿，低声哄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安儿，你一定要撑住，你父亲还在北疆拼命，我们都不能倒下。
顾清风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小姐，不好了！东厂的人搜到了大佛寺附近，正在挨家挨户盘查。方丈说，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苏挽月心中一凛，抱紧安儿，沉声道：“可还有退路？”
顾清风道：“有一条密道，通往寺外三里处的一处民宅，是咱们早年布下的据点。但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且需穿过一段地下水道，小世子他……”
“走！”苏挽月毫不犹豫，“安儿病着，更不能落入东厂手中。备好干粮衣物，即刻动身。”
片刻后，苏挽月抱着安儿，在顾清风引领下，钻入禅房后的一处暗门。密道阴暗潮湿，只能弯腰前行。安儿烧得迷迷糊糊，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丝光亮。顾清风推开头顶的木板，率先钻出，伸手接过安儿，再将苏挽月拉了上来。
这是一间破旧的民宅，堆满了杂物，落满灰尘。顾清风打开后窗，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空无一人。
“小姐，此处暂时安全。咱们的人会在外围警戒，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撤离。”顾清风道。
苏挽月点点头，抱着安儿在墙角坐下。小家伙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她心如刀绞，却只能轻声哄着，用帕子沾了冷水给他擦拭额头。
“安儿，再撑一撑，娘亲一定想办法救你。”她低声道，泪水无声滑落。
**皇宫，东暖阁，十月十八，黄昏。**
萧景琰正在用晚膳，冯保匆匆而入，面色复杂：“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萧景琰放下银箸：“讲。”
冯保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黑风峡一战，萧煜以两万边军大破狄虏八万主力，阵斩敌将数十员，狄虏大王子阿史那骨笃禄重伤北逃。我军……大获全胜。”
萧景琰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什么？！”
冯保跪地叩首：“陛下，千真万确！杜大人急报，萧煜虽身负重伤，但此战大胜，北疆转危为安！如今全军上下，皆称萧煜为‘战神’，威望如日中天！”
萧景琰浑身发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萧煜赢了，而且赢得如此漂亮！如此一来，他如何还能以“叛臣”之名处置他？那些先王遗书、那些战功、那些民心，都将成为萧煜最坚固的盾牌！
“杜文仲呢？”他厉声道，“朕不是让他……”
冯保叩首更急：“陛下，杜大人密奏，萧煜阵前展示先王遗书后，三军皆知真相。他若再动手，军心必乱，北疆防线必破。杜大人……不敢。”
“不敢？”萧景琰怒极反笑，“好一个不敢！朕养的好臣子，一个个都不敢！朕还能指望谁！”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头困兽。良久，他猛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旨下去，苏氏母子，列为钦犯！全城悬赏，提供线索者赏千金，窝藏者满门抄斩！朕就不信，她还能藏到天上去！”
冯保心头一凛，却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喃喃道：“萧煜，你以为打赢了狄虏，就能赢回一切吗？朕是皇帝，朕不会输。朕绝不会输！”
**北疆，萧煜大营，十月十八，深夜。**
帅帐中，烛火摇曳。萧煜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军医刚刚离开，说王爷失血过多，伤及元气，需静养数月，能否痊愈全看造化。
周霆守在榻前，眼眶通红。帐外，将士们默默伫立，无人肯离去。他们都听说了，王爷是拼了命才打赢这一仗。若王爷醒不过来，他们如何面对？
忽然，萧煜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周霆又惊又喜：“王爷！您醒了！”
萧煜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狄虏……退了？”
“退了！大获全胜！阿史那骨笃禄重伤北逃，没有一年半载，缓不过来！”周霆激动道。
萧煜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即又问道：“京城……王妃……可有消息？”
周霆犹豫片刻，低声道：“王爷，王妃带着小世子，逃出了冷宫，如今藏身京城某处。但陛下已下旨全城搜捕，悬赏千金，情况……很危险。”
萧煜眼中寒光一闪，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冷汗直流。周霆连忙按住他：“王爷不可！您现在这样，如何能回京？若再伤了，王妃那边怎么办？”
萧煜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周霆，派人秘密回京，务必找到王妃下落，暗中保护。另，联络朝中清流，将黑风峡大捷的消息，以及先王遗书的真相，广为传播。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萧煜不是叛臣！”
周霆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萧煜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道：挽月，你一定要撑住。等我伤好，便回京接你和安儿。这一次，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京城，某处民宅，十月十九，凌晨。**
安儿的烧终于退了，沉沉睡去。苏挽月守在榻边，轻轻抚摸着他恢复血色的脸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自己也已疲惫不堪，却不敢合眼，生怕再出意外。
顾清风悄然入内，低声道：“小姐，好消息！黑风峡大捷，王爷以两万破八万，狄虏大败！如今京城已传遍，百姓奔走相告，都说王爷是‘战神’转世！朝中清流趁机发难，联名上奏，要求为王爷正名！”
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沉静下来：“王爷赢了，这是好事。但陛下那边，只会更加疯狂。我们这边，更要小心。”
顾清风点头，又道：“小姐，咱们的人打探到，陛下已下旨，将您和小世子列为钦犯，全城悬赏。这民宅虽隐蔽，但时间久了，恐不安全。咱们得尽快转移。”
苏挽月沉吟片刻，道：“转移到城西那处粮铺后院，那里有地窖，可以藏人。另外，让咱们的人放出消息，就说我已逃出京城，往南边去了。引开追兵视线。”
“属下明白！”顾清风领命而去。
苏挽月再次看向熟睡的安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安儿，再坚持一下。你父亲很快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持续数月、牵动无数人心的争斗，也终将迎来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