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二十,辰时。
御案上摊着几封泛黄的信件,墨迹已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稀可辨。萧景琰坐在案后,面色阴晴不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冯保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这般神色了——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些信,是从哪儿来的?”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冯保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是薛兆从野狐岭那个暗室中发现的,连同先王遗物一起送来的。据说那个暗室极为隐蔽,若非矿洞坍塌一角,恐怕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萧景琰拿起其中一封信,重新细看。信是老靖王萧镇岳写给时任户部侍郎郑泰的,内容涉及当年北疆军饷拨付之事。信中老靖王言辞恳切,希望户部能按时拨付粮饷,以免边军冻饿。郑泰的回复则有些含糊,推说国库紧张,需从长计议。
这封信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郑泰——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当朝一品,深得萧景琰信任。
萧景琰又拿起另一封信,是老靖王写给兵部尚书周延的,讨论军械调配之事。周延的回复倒是爽快,一口应承。周延如今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影响深远。
还有几封信,涉及的人更多——有已经去世的,有赋闲在家的,也有仍在朝中身居要职的。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公事,有私谊,也有一些看似平常、细品却有些微妙的话。
萧景琰看完所有信件,沉默良久。这些信,若落在有心人手中,足以掀起一场风波。那些仍在朝中的大臣,若被人知道当年与老靖王往来密切,会作何感想?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若借机生事,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信,还有谁知道?”萧景琰问。
冯保道:“薛兆发现后,即刻封存,亲自押送进京。除了他,只有陛下身边几个信得过的太监知道。奴才已叮嘱他们守口如瓶。”
萧景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深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信的存在,迟早会传出去。届时,如何应对,需早作打算。
“传旨给薛兆,”萧景琰缓缓道,“此事他办得好,朕心甚慰。野狐岭矿洞,彻底封死,再不许任何人进入。至于这些信……”他顿了顿,“暂留宫中,容后再议。”
冯保领命,又试探道:“陛下,那几位大人那边……”
萧景琰抬手止住他:“不必。朕自有计较。”
户部尚书府,三月二十,申时。
郑泰独坐书房,面色凝重。他已经听说了野狐岭发现旧信的事。虽然信的具体内容不知,但他心中隐隐不安。当年与老靖王的那些往来,虽无大过,但若被人翻出来,断章取义,也够他喝一壶的。
“父亲,您找我?”一个年轻的官员推门而入,正是郑泰的长子郑鸿,现任吏部郎中。
郑泰示意他坐下,沉声道:“野狐岭的事,你听说了吗?”
郑鸿点头:“听说了。父亲可是担心那些信?”
郑泰叹道:“怎能不担心?当年为父与老靖王有些书信往来,虽无非分之言,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只怕……”
郑鸿沉吟道:“父亲,依孩儿看,您不必过于忧虑。老靖王已逝,那些信又能说明什么?况且,您与老靖王的往来,皆是公事,光明正大,怕什么?”
郑泰摇头:“你不懂。有些事,不是光明正大就能说清的。陛下多疑,若有人趁机进谗言,为父百口莫辩。”
郑鸿道:“那父亲打算如何应对?”
郑泰沉默片刻,道:“静观其变。若有人借此生事,为父自有计较。你记住,无论谁来问,都说不知情。切记,切记。”
郑鸿郑重点头。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三月二十,黄昏。
苏挽月正在给安儿喂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她却笑得很开心。萧煜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今日怎么这么晚?”苏挽月问。
萧煜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碗勺,一边喂安儿,一边道:“周霆传来消息,野狐岭那些信,已经送到宫中了。”
苏挽月心中一凛:“信里都写了什么?”
萧煜摇头:“具体不知。但据说涉及不少人,有在朝的,有致仕的。薛兆直接送进宫,没有经任何人的手。”
苏挽月沉吟道:“陛下会如何处置?”
萧煜道:“难说。这些信,可大可小。若陛下想借此整顿朝纲,只怕会有人倒霉。若陛下不想生事,可能就此压下。”
苏挽月看着他,轻声道:“咱们呢?咱们该如何应对?”
萧煜喂完最后一口饭,将安儿交给挽星,擦擦手,道:“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先王已逝,那些信里就算提到他,也是陈年旧事,与咱们无关。若有人想借机攀扯咱们,咱们有先王遗书为证,怕什么?”
苏挽月点点头,又道:“可那些信里,万一有对先王不利的内容呢?”
萧煜沉默片刻,道:“先王一生忠勇,行事光明磊落。就算有些私交,也是人之常情。若真有人借此污蔑先王,我必不会坐视。”
苏挽月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萧煜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我知道。”
皇宫,御书房,三月二十,夜。
萧景琰独坐殿中,面前摊着那些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些新的东西。
这些信,若说有问题,确实有些问题——比如老靖王与郑泰讨论军饷时,曾提及“边军困苦,望大人体恤”,郑泰回复“殿下放心,下官自当尽力”。这话,若往好了说,是正常的公务往来;若往坏了说,也可以解读为“私相授受”。
但若说没问题,也确实没问题——都是正常的工作沟通,没有一句逾矩的话。
萧景琰心中矛盾。他既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那些大臣,让他们知道,朕手里有他们的把柄;又怕闹大了,引发朝局动荡,得不偿失。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场风波,想起赵文启的死,想起萧煜的大军压境,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难道又要掀起波澜?
冯保悄然入内,低声道:“陛下,夜深了。”
萧景琰抬头,看着他,忽然问:“冯保,你说,朕该怎么做?”
冯保一怔,小心翼翼道:“奴才不敢妄言。”
萧景琰叹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冯保犹豫片刻,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这些信,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陛下若想敲打那些大臣,有的是办法,不必用这个。若闹大了,反倒让天下人觉得,陛下疑心太重,连死人都不放过。”
萧景琰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冯保,你倒是敢说。”
冯保连忙跪地:“奴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萧景琰摆摆手:“起来吧。你说得对,朕不能再用那些手段了。”他将信收起,放入一个锦盒中,“这些信,封存起来,永不开启。”
冯保心中一松,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明星稀,春风温柔。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萧镇岳,你有一个好儿子。朕,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