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五月十八,辰时。
晨雾如纱,笼罩着整座边城。行辕院中的石榴树上,那几个青涩的果子挂满了露珠,在朦胧的光线中闪闪发光。安儿蹲在树下,用小棍子轻轻拨弄着一只蜗牛,看着它缓缓爬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母亲,蜗牛爬得好慢。”他回头喊道。
苏挽月正在廊下整理晾晒的衣物,闻言笑道:“蜗牛虽慢,却一直在向前。安儿也要像它一样,做什么事都要坚持。”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观察那只蜗牛。
挽星端着一碗热粥出来,唤道:“小世子,先吃早膳吧。”
安儿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蜗牛一眼,跑回廊下。他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还望着那只蜗牛的方向。
萧煜从外面回来,甲胄上带着晨露的湿意。他走到苏挽月身边,低声道:“有消息了。”
苏挽月心中一紧,看向他。
萧煜道:“周霆派出去的斥候发现,有一支狄虏小队越过边境,往绥远方向来了。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人,但行踪诡秘,不像是来刺探军情的。”
苏挽月道:“会不会是沈墨轩的人?”
萧煜点头:“极有可能。乌兰川粮草被焚,阿史那骨笃禄必定震怒,沈墨轩也坐不住了。他派人来,要么是报复,要么是……”他顿了顿,“是想和咱们谈谈。”
苏挽月一怔:“谈谈?”
萧煜道:“俘虏不是说过吗?沈墨轩虽然帮狄虏,但未必真心效忠。他只想报仇。若能让他知道,当年害他父亲的人已经伏诛,或许……”
苏挽月摇摇头:“只怕没那么容易。他恨了这么多年,岂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萧煜道:“不管怎样,先见见再说。若能劝降,免去一场刀兵,总是好事。”
绥远城北门,巳时三刻。
五个狄虏装束的人策马而来,在城门前停下。为首的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面孔——正是沈墨轩。
守城校尉厉声道:“来者何人!”
沈墨轩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在下沈墨轩,求见靖王殿下。烦请通报。”
校尉一怔,上下打量他几眼,挥手道:“等着!”说罢,派人飞报大营。
绥远城大营,帅帐,午时正。
萧煜接到通报时,正在与薛兆商议军务。他展开那封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靖王殿下台鉴:沈某孤身前来,只为与殿下一晤。殿下若信得过沈某,今日申时,城西十里亭,沈某恭候大驾。若信不过,沈某即刻返回,从此各凭本事。沈墨轩拜上。”
萧煜看完,沉默片刻,将信递给薛兆。薛兆看完,眉头紧皱:“王爷,此人孤身前来,必有蹊跷。说不定是诱敌之计。”
萧煜摇头:“他若想诱我,何必亲自来?派几个死士就够了。他敢来,就是真有话要说。”他站起身,“我去会会他。”
薛兆急道:“王爷不可!万一有诈……”
萧煜抬手止住他:“放心,我自有分寸。周霆,点二十名精锐,随我同行。其他人,在十里亭外埋伏,若有异动,即刻支援。”
周霆领命。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二刻。
苏挽月站在院中,望着天边的云彩,心中隐隐不安。安儿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问:“母亲,父亲去哪儿了?”
苏挽月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父亲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
安儿点点头,又问:“今天还去找石头吗?”
苏挽月道:“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
安儿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又跑去观察他的蜗牛了。那只蜗牛已经爬到了墙角,正努力往墙上爬。
苏挽月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煜郎,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城西十里亭,申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十里亭染成一片金黄。亭中一人独坐,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正是沈墨轩。
萧煜策马而来,在亭外下马。周霆率二十名精锐散布四周,目光警惕地盯着亭中那人。
萧煜步入亭中,在沈墨轩对面坐下。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沈墨轩先开口,微微一笑:“靖王殿下好胆色。沈某敬殿下一杯。”他斟满两杯酒,推过一杯。
萧煜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淡淡道:“沈先生约本王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沈墨轩自饮一杯,笑道:“殿下爽快。那沈某就直说了。”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萧煜,“殿下可知,沈某为何要帮狄虏?”
萧煜道:“为父报仇。”
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正常:“殿下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沈某为父报仇,已经等了四十多年。”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刻骨的恨意,“当年陷害我父亲的权臣,虽然已死,但他的同党,还有那些坐视不理的人,都还活着!沈某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萧煜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你就不惜帮狄虏,残害自己的同胞?”
沈墨轩冷笑:“同胞?他们当年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冤杀,可曾当我是同胞?沈某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哪里有什么同胞?”
萧煜沉默片刻,道:“当年陷害你父亲的人,确实该死。但他已经被先帝处决,你的仇也算报了。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你父亲生前,可曾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
沈墨轩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萧煜继续道:“本王看过你父亲的上书,字字恳切,句句忠义。他是被冤枉的,但他从未怨恨朝廷,只求真相大白。你若真为你父亲着想,就该替他讨回公道,而不是帮他制造更多冤魂。”
沈墨轩盯着他,久久不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而苍凉:“殿下好口才。可惜,沈某听了太多大道理,早就听不进去了。”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萧煜,“殿下请回吧。今日一晤,就当没有发生过。下次见面,你我便是敌人。”
萧煜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沈先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愿意,本王可以保你平安,让你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沈墨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多谢殿下好意。可惜,沈某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萧煜凝视他良久,终于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亭中只剩沈墨轩一人。他望着天边的晚霞,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萧煜回来时,安儿正趴在窗边等他。见父亲进门,他立刻扑上去:“父亲!”
萧煜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苏挽月走过来,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疼道:“如何?”
萧煜摇摇头,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苏挽月听完,沉默良久,叹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萧煜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若执迷不悟,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管怎样,你尽力了。”
萧煜揽紧她,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渐深,星光点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已经现身,却选择了继续沉沦。这场仗,还要继续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