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六月廿一，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整座边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一个清瘦的身影牵着马，静静站着。沈墨轩一身狄虏装束，头戴斗笠，若非熟悉之人，很难认出这便是靖王身边那位运筹帷幄的军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萧煜大步走来，甲胄整齐，显然一夜未眠。

    

    “先生，真的不要人护送？”萧煜问，语气中带着担忧。

    

    沈墨轩摇摇头：“人多眼杂，反倒坏事。左贤王此人多疑，若看到沈某带着护卫，必起戒心。殿下放心，沈某在草原生活多年，知道如何应对。”

    

    萧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这是本王的亲卫令牌。若遇危险，可凭此到边境任何一处哨所求援。”

    

    沈墨轩接过，小心收好，拱手道：“殿下保重。”

    

    萧煜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先生也要保重。安儿和石头，还等着你回来带他们去看羊。”

    

    沈墨轩眼眶微热，翻身上马，朝萧煜挥挥手，策马向北而去。晨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中。

    

    萧煜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久久没有离去。

    

    行辕，挽月小筑，辰时三刻。

    

    安儿醒来时，发现母亲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柳编，已经编了一半。他揉揉眼睛，爬起来，趴在母亲膝上。

    

    “母亲，沈先生走了吗？”他问。

    

    苏挽月点点头，柔声道：“走了。天没亮就走了。”

    

    安儿有些失落，从枕头下摸出那颗“小兔子”石子，看了又看，小声道：“我忘记给沈先生了。”

    

    苏挽月将他揽入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安儿上次不是给了吗？沈先生带着呢。”

    

    安儿想了想，又道：“可是那个旧了。我想给沈先生一个新的。”

    

    苏挽月笑了，把手中编了一半的柳环递给他：“那安儿编一个新的，等沈先生回来给他。”

    

    安儿接过柳环，认真地编起来。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绥远城东市，杂货铺，巳时三刻。

    

    石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柳枝，笨拙地编着。刘氏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笑着摇头。

    

    “娘，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石头问。

    

    刘氏道：“过些日子吧。他去办很重要的事，办完就回来。”

    

    石头点点头，继续编他的柳环。编到一半，柳枝断了，他也不气馁，重新拿起一根，从头开始。

    

    刘氏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这孩子，自从沈先生来了之后，便格外亲近。她不知道沈先生以前做过什么，只知道他现在对两个孩子好，对孩子好的人，就是好人。

    

    “娘，沈先生会喜欢吗？”石头举起编好的柳环，歪歪扭扭的，比上次那个还难看。

    

    刘氏笑了：“会喜欢的。安儿编的他也喜欢，石头编的他也喜欢。”

    

    石头高兴地笑了，将柳环小心收好，又跑去门口张望。虽然知道沈先生今天不会回来，但还是忍不住看。

    

    草原，左贤王营地，六月廿三，午时。

    

    沈墨轩策马进入营地时，左贤王亲自迎了出来。他满脸堆笑，拉着沈墨轩的手，热情得仿佛见了亲兄弟。

    

    “沈先生！你可算来了！本王等你好几天了！”左贤王哈哈大笑，将他引入大帐。

    

    帐中摆着丰盛的酒席，烤全羊、马奶酒，香气扑鼻。左贤王请沈墨轩上座，亲自为他斟酒，殷勤备至。

    

    沈墨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左贤王，淡淡道：“左贤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沈某此来，是为兑现靖王殿下的承诺。黑风峡以西三百里草场，殿下已经答应划归左贤王所有。但在此之前，左贤王需拿出诚意来。”

    

    左贤王笑容微敛，放下酒杯，道：“先生想要什么诚意？”

    

    沈墨轩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案上，指着几处标记：“阿史那骨笃禄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点、各部落的驻防情况。这些，左贤王应该比沈某清楚。”

    

    左贤王看着地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沉声道：“先生，本王若把这些都交给你，便是彻底与大王子决裂。靖王能保证本王的安全吗？”

    

    沈墨轩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靖王殿下言出必践。左贤王若不信，沈某愿留在营中为人质。待大事成了，再放沈某回去。”

    

    左贤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先生爽快！好，本王信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人，拿地图来！”

    

    行辕，挽月小筑，六月廿五，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坐在石榴树下，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编好的柳环。安儿的柳环比上次整齐了些，石头的还是歪歪扭扭，但两个孩子都视若珍宝。

    

    “安儿，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石头问。

    

    安儿摇摇头：“不知道。母亲说，办完事就回来。”

    

    石头把柳环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柳枝的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他眯起眼，轻声道：“等沈先生回来，我要把这个给他。比上次那个好看。”

    

    安儿也举起自己的柳环，认真道：“我的也比上次好看。沈先生一定喜欢。”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把柳环小心收好，又跑去树下观察那些石榴。青色的小果子又长大了一圈，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萧煜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他走过去，在两个孩子身边蹲下，道：“在等沈先生？”

    

    安儿点点头，仰着小脸问：“父亲，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萧煜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石头忽然问：“王爷，沈先生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煜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轻声道：“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在树下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