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碎石坡上，右手还握着火铳。血从袖口往下流，在石头缝里积了一小片。他左手按住右臂伤口，指节发白。远处岑港主寨方向的号角声还在响，但这一次，声音乱了。
他把火铳递给身旁的炮手，说：“拿好。”
那人接过枪，刚要开口，张定远已经转身。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斜线，又划出两个点。他指着前方敌营中央那顶最高的帐篷，对三名炮手说：“你们看那里，柱子比别的帐高一截。昨晚灯亮到三更，今天早上没人撤帐。”
炮手蹲下来看图。张定远用剑尖点地：“我站的位置是起点，风向偏南半寸，仰角抬三指宽。第一门炮先试射。”
他走到第一门虎蹲炮后，亲自调整炮管角度。炮身沾了灰和血，他用手抹了一下，确认通口无堵。另一名炮手递来火绳，他接过来，没点。
“等一下。”他说。
倭寇营地有动静。几个黑影在王帐周围跑动，像是传令兵。张定远盯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人爬上了望台，举起铜锣。
“就是现在。”他低声说。
他点燃火绳，塞进引信孔。炮手立刻后退。轰的一声，第一发炮弹飞出，砸在王帐左侧，炸翻一圈木栅。尘土冲起，守卫四散。
“偏左。”张定远说，“炮架左移两寸，仰角不变。”
第二门炮立刻校准。火绳再燃，炮声紧随。炮弹擦过帐顶，撕开一大片帆布，露出里面的横梁。帐内有人扑出来，还没站稳，第三门炮已就位。
“第三炮，打主柱根部。”张定远说。
他亲自点火。炮声响起时，他抬头看着炮弹飞行的轨迹。那一瞬间，战场上好像静了一下。
炮弹落下，正中东南主柱底部。木柱断裂，发出巨大的噼啪声。整座王帐像被抽了骨头，猛地一歪，随即轰然塌陷。梁木砸地，尘烟冲天，帐内物品全被压在下面。火盆翻倒，火星溅到布料上，很快烧了起来。
“中了！”一名炮手低吼。
张定远没动。他盯着废墟，等下一步反应。
不到十息，废墟里冲出十几人。全是山本亲卫，披重甲，持长刀，头戴铁盔。他们分成三路，一路直扑炮位，另两路包抄两侧高地。
“火铳手准备。”张定远下令。
十二名火铳手从坡后起身，迅速列成两排。第一排举枪，瞄准逼近的亲卫。张定远站在炮侧，抬起手，等距离进入射程。
亲卫冲到百步内，他挥手：“放！”
第一排火铳齐响。五名亲卫倒地，两人胸口冒血，三人腿部中弹跪倒。剩下的人立刻趴下，躲在断木后。
第二排火铳手补射。又有两人被击中头部，当场不动。余下五人见势不对，拖着伤员往回爬。
“不许追。”张定远说，“守住炮位。”
他转头看第三门炮：“装弹。”
炮手立刻动作。一人搬药包，一人塞弹丸，另一人检查引信。动作熟练，没有慌乱。
张定远扶着炮管站着。右臂的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在炮轮上。他没去擦。眼睛一直盯着王帐废墟。
火越烧越大。一根横梁垮下，砸出更多火星。忽然，一道人影从火焰里滚出来。
是山本。
他头上头盔没了，头发散开，脸上全是灰和血。铠甲裂开，左肩旧伤崩裂，渗出血来。手里只剩一把短刀，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他抬头，目光穿过战场，直直看向张定远。
张定远也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炮手那里接过自己的火铳。枪管还热。他检查刺刀是否卡牢，然后举起枪，枪口对准山本的额头。
山本站着没动。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他抬头，大声喊：“张定远！你不得好死！”
声音嘶哑，但传得很远。
周围残存的倭寇听见，有人从掩体后探头，但没人敢动。火铳手全都盯着目标，手指扣在扳机上。
张定远仍举着枪。风吹过，吹散一点硝烟。他看见山本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骂，又像是在念什么话。
他没放下枪。
炮手低声问：“要不要再打一炮？”
张定远摇头：“等。”
他知道山本不会逃。这个人宁可战死，也不会背对敌人走开。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指挥官了。王帐没了，传令系统断了，亲卫被打散。剩下的倭寇各自为战，没有统一号令。
这就是胜利的开始。
他低头看炮。第三门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等着命令。
“目标，废墟东侧。”他说，“如果有人想抬山本走，就打那里。”
炮手点头。
张定远把火铳挂在肩上，重新扶住炮管。他的腿有点软，右臂越来越沉。但他不能坐，也不能靠。
远处，山本还站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漆黑。
一名亲卫从侧面爬过来，想扶他。山本挥手甩开。
他又朝这边看了一眼。
张定远举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戚家军的总攻信号。
火铳手看到，立刻传令下去。各处隐蔽点开始移动。有人拉出第二门虎蹲炮，推上高坡。弓弩手也在调整位置。
山本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突然大吼一声，提起刀，对着空中砍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燃烧的废墟。
没人拦他。
张定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火光里。
“准备第二轮齐射。”他说，“等他再出来。”
炮手应声装弹。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湿气。炮管上的血开始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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