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值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张定远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海防图，炭笔在纸上划出几道新线。他的手指停在西门外围的狭道处，那里是唯一能通向城墙的旱路。
哨官冲进来时带进一阵风，灯焰晃了一下。
“将军，西门城墙发现动静！探马回报，有三百倭寇正往城下摸来！”
张定远立刻起身，虎符塞进内袋，抓起靠在桌边的长剑就往外走。他脚步沉稳，没有半点迟疑。从值房到西门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眼也能走完。
守城士卒已经列队在城头待命。刘虎披甲站在了望台旁，见张定远上来，立刻迎过去。
“大哥，让我带人出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刘虎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全是战意，“这帮倭寇敢夜袭，就是找死！”
张定远没说话，径直走到城墙边缘，俯身查看城外情况。黑夜中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地面有轻微移动的影子。他又眯眼细看，终于发现那些影子背后拖着细长的东西——是竹制云梯。
这种梯子轻便易携，倭寇常用来偷城。一旦搭上墙头，就会蜂拥而上。若让其得手，城墙防线就会被撕开缺口。
“不是散兵游勇。”张定远低声说，“是冲着破城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排列整齐的火铳手和炮队。虎蹲炮已经推到了指定位置，炮口对着前方那条必经之路。他知道这一仗不能乱打，也不能早打。必须等敌人全部进入射程，才能一击致命。
“传令下去，火药量加倍。”他说，“炮口再往下压两寸，对准那片石坡下的窄道。”
一名炮手小跑过来确认命令。张定远亲自上前，蹲下身检查炮管角度。他用手比了比远处的地势，又抬头看了眼天色。今夜无月，乌云遮顶，正是夜袭的好时机，但也意味着敌人不会轻易暴露阵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告诉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准开火。听见第一声炮响，才准动手。”
刘虎站在旁边，拳头握紧。他想再说一次请战的话，可看到张定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兄弟从不出错。当年在岑港，也是这样一声不响地布好伏兵，等倭寇进了口袋才动手。
“你信我吗？”张定远忽然开口。
“当然！”刘虎答得干脆。
“那就听我的。”张定远按住他的肩膀，“敢死队现在出去，只会落入埋伏。我们有火器，为什么要拼刀？”
刘虎低下头，点了点头。
张定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炮队最后面的一门虎蹲炮。他蹲下身，亲手将一包加量火药塞进炮膛。旁边的士卒想要接手，他摆手拒绝。
“这一炮，我来定。”
他站起来，扫视一圈周围士兵。每个人脸上都绷着劲，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这支队伍经历过太多生死时刻，早已学会在沉默中等待命令。
远处黑影继续向前推进。竹梯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在寂静夜里隐约可闻。张定远盯着那片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变化。
突然，一个倭寇摔倒在地，发出闷响。他身旁的人立刻将他拉起，动作迅速。但他们忘了遮掩梯子，竹梯刮过石头，发出刺啦一声。
张定远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他抬手高举，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城头：
“准备——”
所有炮手趴到炮位，火铳手点燃引信。火光在黑夜中连成一线，像蛰伏已久的兽睁开了眼。
刘虎咬紧牙关，双手按在刀柄上。他本想冲锋在前，此刻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动手。但他知道，这是命令，也是信任。
张定远的手缓缓落下。
“放！”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夜空。炮弹带着火星飞出，准确落在那条狭窄通道中央。泥土炸起，火光冲天。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射出，形成交叉火力网。
爆炸声此起彼伏。倭寇队伍瞬间大乱，有人被当场炸飞，有人抱着头往回跑。竹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已被点燃，火光照出逃窜的人影。
张定远站在城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他看到几个倭寇试图组织撤退，还有一人挥刀砍倒两个慌逃的同伙，显然是个小头目。
“别停。”他说，“再打一轮。”
炮手们迅速装填。这次他们不用再校准，目标已经暴露。第二轮齐射更加精准，直接覆盖了倭寇集结区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刘虎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往前一步：“大哥，现在可以冲了吧？”
张定远摇头：“还没到时机。”
他盯着那片混乱中的空隙。倭寇虽乱，但仍有部分保持队形，显然是有备而来。若是贸然出击，反而可能中计。
“他们还有后招。”他说，“等他们彻底崩溃，再出城清剿也不迟。”
话音未落，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号角声。短促，尖锐，像是回应刚才的炮击。
张定远眉头一皱。
这不是撤退信号。
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前！火铳手准备三段击！”
士兵们迅速调整阵型。刚刚松口气的人重新绷紧神经。城墙上灯火通明，箭矢上弦，枪口对准前方。
那号角只响了一次，之后再无声息。
但张定远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站在城头最高处，一手扶剑，一手按在城墙砖上。风吹动他的衣角，铠甲上的旧痕在火光下泛着暗色。
下面，炮队正在重新装填。火药桶打开，浓烈气味弥漫开来。一名士卒不小心洒出一点火药，立刻被队长厉声喝止。
张定远低头看了眼那摊黑色粉末。
然后抬头，望向远方仍未散去的黑影。
他的手慢慢移到腰间，握住剑柄。
剑未出鞘。
炮未再响。
敌未退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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