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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鉴飞初到湘水湾
    腊月的寒风掠过汀江水面,带着湿冷的萧瑟气息,吹得峰市码头的酒旗猎猎作响。昔日繁忙的埠头,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也显出几分冷清。一艘吃水颇深的鸭嬷船正系在岸边,明光裹着厚厚的棉袄,指挥着伙计们将最后几袋盐巴和洋货运上甲板。这便是傅鉴飞一家即将搭乘的去水口的便船。

    药铺的事,傅鉴飞处理得干脆利落。

    先是给远在江西樟树的刘掌柜去了信,详细说明了董老板和自己的现实情况——峰市药铺欲急转脱手。那刘掌柜果然如董老板所料,是个头脑精明的生意人,回信来得快,信笺上墨迹里都透着爽快:“鉴飞老弟台鉴:所陈事宜,悉已知晓。南北阻隔,匪患猖獗,老弟与董老板所虑甚周,避险为上。峰市小号,刘某自当妥善接管。已遣得力管事携清单账簿赶赴峰市,必秉公盘点,折价公允,免使老弟与董老板悬望。愿老弟此去根基稳固,他日复起,未为可知也。”刘掌柜的痛快,为这仓促的离别减去不少麻烦琐碎。

    管事来了之后,傅鉴飞倾囊交接,将几年来熟识的药性、存方、常客一一叮嘱,也算为这倾注过心血的铺子做了最后的交代。

    药铺尘埃落定,便轮到金光了。那只曾给铺子带来不少乐趣的老猴子,几年前就已寿终正寝。金光这娃,在傅鉴飞身边从打杂的小子做到能识不少药、懂些皮毛医术的学徒,心性也愈发稳重。

    在药铺清点完的最后那个傍晚,空荡荡的库房里弥漫着陈年药草的混合气味。傅鉴飞看着蹲在门槛上一脸忐忑的金光:

    “金光,药铺转让了,师父也要带着师娘回老家了。你有什么打算?”

    金光眼中瞬间有些慌乱和茫然:“师父,我……我跟着您!您去湘水湾,我就去湘水湾!我还能帮师娘做活,给您打下手!”他语速急切,生怕被抛下,“我……我不想再去街上流浪了。”那“流浪”二字,包含着深切的恐惧和对安稳的渴望。

    傅鉴飞看着他,想起了金光初来时那副又黑又瘦、眼巴巴带着猴子讨食的模样。他拍了拍金光的肩膀:“师父也是这么想的。老家不比峰市繁华,但那里有我们的根。你跟去,好好学,咱们的本事,就是是安身立命的根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等站稳了脚跟,给你置上几亩薄田。年纪到了,请媒人寻个本分姑娘……”

    “真……真的?”金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那触手可及的“家”的模样,不再是桥洞或草垛。“谢谢师父!我一定用心学,给您争气!”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只剩下对未来的憧憬。

    此刻,站在鸭嬷船不算宽敞的船舱里,金光小心翼翼地安置着随身的细软——两口樟木箱子装的是他和师父夫妇不多的体己衣物,几个包裹里则是傅鉴飞视为珍宝的医书和婉清精挑细选的贵重家当。江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岸边渐渐变小的峰市街市,心情既兴奋又略带离别的感伤。金光除了要把药铺的大黄一起带回,还专门到盐行买了一大包盐,说家里肯定用得着的。傅鉴飞笑着他说,脑子有生意经。

    董婉清最后一次清点完行李,站在傅鉴飞身边。她望着码头方向,眼圈微微泛红。那里,董老板终究没有亲自来送。非常时期,父女之情在街头巷尾的目光下也要克制几分。但就在启航前,董三过来码头,匆匆塞给婉清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厚棉袄和几贯足数的铜钱,还有一小坛自家做的、带着家乡风味的油角。“董伯说,路上天寒,千万保重。”董三也不多话,这便是董老板沉默而沉重的父爱。

    “走了,婉清。”傅鉴飞的声音低沉,眼神复杂地望着逐渐远去的石子岐。两岸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柳树、熟悉的招幌都渐次模糊。这个他成家立业、尝尽艰辛也收获希望的地方,终于要挥手作别。

    “嗯。”董婉清轻轻点头,握住傅鉴飞微凉的手。

    傅鉴飞的目光久久凝视着那座笼罩在冬日暮霭中的小城,心绪难平:“峰市……想当年孑然一身到此,蒙阿伯照顾,幸得识你,更在此处安身,还有一份事业……如今又要去山村,……”言语中充满了对这块客居之地的不舍和几许无奈。“此一去,再回来,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也不知到时,又是个什么光景?”

    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开船啰——站稳——!”船身一震,船桨划破平静的江水,船儿逆流而上,峰市最后的轮廓终于隐没在层叠的山影之后。

    天色暗了下来,江风更显刺骨。傅鉴飞裹紧了棉袍,回身走进船舱。金光已经点起一盏防风的小油灯,正借着那昏黄的光,拿出贴身珍藏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几块印着吉祥话的“油角”:“师娘,师父,天冷,吃点热的垫垫。”

    摇曳的灯火下,看到金光脸上那份纯粹的希冀和满足,看到妻子在身边,感受到脚下这艘结实大船承载着他们驶向那个可以称之为“根基”的故乡,傅鉴飞胸中弥漫的离愁里,又悄然滋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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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咱们回湘水湾。”他拿起一块油角咬了一口,那熟悉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家山在望,该想想置办哪块田地,日后开诊所还得去武所看看。”这低语像是对自己、也是对妻子和弟子的承诺——离开了是非之地峰市,但生活本身,以及对未来安稳生业的规划与希望,并未结束,只是在另一片山水中重新萌发。

    江水汤汤,大船载着傅鉴飞一家,和他们对新生活的筹谋,向着那寄托着根与希望的深山,稳稳驶去。身后是仓促离别的乱世剪影,前方是待开垦的故园新途。

    此程去湘水湾,是汀江逆行北上,水流时急时缓,鸭嬷船载着傅鉴飞一行数人,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缓慢的飘荡。七八天的水程,两岸的山势愈发雄峻陡峭,层峦叠嶂间,人烟渐渐稀少,只偶尔见到峭壁下悬着的几户人家,或是稀疏的梯田盘绕山腰。在大沽滩等水急处,都要请岸边的纤夫帮助拉着船才能前行。傅鉴飞裹紧了棉袄,手拢在袖中,望着江水出神。自然又会想起多年前,坐船从汀州到峰市的情形。

    船行数日,峰市的繁华与惊惶已恍如隔世,眼前这深沉的墨绿色山水,自己也不陌生,除了汀州府,不都这样的风貌——荒僻、闭塞,却也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安稳。

    泊船过夜,逼仄船舱难以起灶,只得上岸寻那码头边的简陋食寮,将就做些吃食,颇为烦难。

    “师父,看,前面该是官庄渡口了吧?”金光站在船头,手指着前方一个稍显开阔的河口码头。那里停泊着不少大小船只,远看也比沿途的村野市镇热闹几分。

    问了明光,说这里就是官庄渡口,那条流入汀江的支流就是湘澜江,溯水而上就是湘水河。

    那只从峰市药铺一路跟着过来的大黄,也似乎嗅到了岸上的生气,在金光腿边欢快地转着圈。

    “到官庄了。”阿清说,从这里上岸,换旱路再走一天,就能到家了。”傅鉴飞应道,一边小心地扶着董婉清站起来。连续几日的舟楫劳顿,让她脸色略显憔悴。

    船靠官庄码头,喧闹的人声混合着货郎的叫卖和牲口的嘶鸣扑面而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挑夫脚力,扛着山货米粮或洋纱布匹,行色匆匆。官庄渡口作为通往汀州府腹地的水陆中转枢纽,即使在这乱世,依然是乡野间难得的物资集散地。

    傅鉴飞和明光在这里道别,兄弟俩紧紧相抱,互道珍重。明光随船继续北上回汀州。

    金光把行李卸下了船,阿黄跟着董婉清走到岸边。

    傅鉴飞了解到湘澜江的水比较急,就不打算走水路。找了几家车马行,最终谈妥了一驾还算结实、能容下三人和大小行李的骡车。山路崎岖,坐车终究比徒步轻松许多,也更安全些。

    山路盘旋,远非官道可比。骡车在碎石和黄土铺就的小道上颠簸前行,两旁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和望不到顶的密林。到湘水湾地界时,已是申时。

    傅鉴飞掀开车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片将成为他新根基的土地。

    “阿清,你看那边的坡地,”他指着一片向阳、开垦得颇为齐整的梯田,对身边的妻子道,“地势略高,土层看着也厚实,想来是种稻米的好地方?”语气带着探索的兴致。

    董婉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眼间泛起温暖的笑意:“飞哥眼力不错。那是村里‘六叔公’家的祖公田,旱涝保收的良田。不过我们这边,更多的是种蕃薯、芋头和林子里的山货,水田少些。你看那连片的林子,”她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多是松杉,族里管得很严,只准间伐,不许滥砍,那是风水林,更是大家的柴薪和建房用的山场。”

    金光也凑过来,指着道旁灌木丛中一点鲜艳的黄色:“师父师娘快看!好大一丛山枇杷!”大黄也跟着吠了两声。董婉清笑道:“是呢,到了春天,满山都是果子花儿。就是地方太山,东西好也难卖出去。”

    一路听着董婉清絮絮的介绍,看着沿途散落在山坳、溪畔的土楼、围屋、或是更为简陋的砖瓦小屋,傅鉴飞心中的想象逐渐被现实填充。湘水湾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它是一个被群山环抱、封闭却自给自足的客家村落。生活艰苦,靠山吃山;人情朴厚,宗族观念强;信息闭塞,远离繁华,但也因此远离了大部分时代的旋涡。这与峰市的商贸流通、南北交汇形成了鲜明对比。

    “比起峰市,确是清净之地。”傅鉴飞收回目光,对董婉清叹道,“少了车水马龙,多了鸡鸣犬吠。好在此地还有田山可以倚靠,还是得去武所那儿开个药铺谋个生计。”他心底那份因时局动荡而生的焦虑,在这如画的山水田园和妻子温婉的介绍中,悄然淡化了几分,化作一种务实扎根的踏实感。

    颠簸了快一天,当骡车费力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湘水湾村落终于呈现在傅鉴飞眼前。

    那是一片被翠绿山峦温柔环抱的谷地。一道清澈的溪流如同玉带穿行其中,溪畔、山坡上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屋舍,大多是朴素的土黄色墙壁配着青黑色瓦顶。远处山腰上,一片青葱茂密的林子如同绿色的屏障,正是董婉清口中的“风水林”。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松柴燃烧的独特气息,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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