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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广州又有烽火烟
    武所城的石板路上,傅鉴飞踩着露水从济仁堂后门走出,青灰色的长衫下摆扫过潮湿的石阶。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边的山峦刚显出鱼肚白,县公署门前那棵老樟树的枝丫却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傅鉴飞这几年都有个习惯,起早了,就沿着赤水河边走走。再回到家用餐,喝完泡好的绿茶,就开始翻阅医书。如果有病人,就开始看诊。有闲时,也一起研磨药材。桂生通常是在一旁帮忙分拣晒干的草药。

    桂生一边分药,一边抬头问:“师父,我前几日听从广州回来的货郎说,孙中山先生在广州又成立政府了,还当上了“非常大总统”,说是要北伐,统一全国呢!”

    傅鉴飞手上动作微顿,抬起头,若有所思:“哦?是有这么回事?我前阵子也听教会里的洋大夫提了一嘴,说南方那边又热闹起来了。孙中山总统不容易啊,是个有理想的革命党人,之前在南京也搞过临时政府,后来被袁世凯他们挤下去了。如今又在广州另起炉灶,看来这次有希望了。”

    桂生好奇地凑近:“师父,那他这次怎么又当上总统了?还叫什么“非常大总统”?这名字听着怪新鲜的。”

    傅鉴飞轻笑一声说:“这“非常大总统”嘛,听说是为了跟北边的那个北洋政府对着干。北边是袁世凯死后,军阀混战,谁也不服谁,国会也名存实亡。孙中山在南方,依靠一些支持他的省份,像广东这些地方,重新组织政府,国会也重新开起来,选他当总统,因为不是原来那个合法国会选的,所以就叫“非常大总统”,意思是“权宜之计”,但也算名正言顺地跟北方分庭抗礼了。”

    桂生眼睛一亮,又问:“那他当了这个总统,是要干啥大事?”

    傅鉴飞放下药碾,认真说道:“哈哈,你问我啊。我又不是他的幕僚。他啊,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筹备北伐,要带兵打过长江去,把那些军阀赶跑,统一全国。为了这个,他最近在两广地区动作频频,听说发动了好几场军事行动,要把广西、广东这些地方先稳住、统一起来,好作为北伐的基地。两广要是能连成一片,兵源、粮饷、地利都占优势,北伐才有个盼头。”

    桂生点头如捣蒜:“原来如此!师父懂得真多。您说这次孙中山能成事吗?咱们国家乱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可都盼着能过上安生日子呢!”

    傅鉴飞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远山,沉声说:“这事儿啊,难说。孙中山是有理想、有见识的,也懂得团结各方力量,可如今中国军阀割据,各怀鬼胎,真正为国为民的少,争权夺利的多。他身边虽然有不少志士,但手里兵权有限,要靠那些粤军、桂军去打天下,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出力。再说了,北边那些大军阀,哪个不是手握重兵,盘根错节?北伐这条路,艰难着呢!”

    桂生又问:“善涛哥就在广州啊,他会不会见到孙总统啊。”

    傅鉴飞说:“你都想到天上去了啊,广州是大都市啊。孙总统是大人物啊。善涛是什么角色。”

    桂生伸出舌头笑了下,若有所思,又问:“那……师父,您觉得咱们这小地方,离广州那么远,能受影响不?”

    傅鉴飞微微一笑:“眼下嘛,影响自然是不大。别说咱们武所县城,就是福建,在历史上也是兵家不争之地啊,何况闽粤赣三省交界,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这儿来。但这几年,交通也便利了,周围的兵马还是会路过的。这几年还会少吗?还有本地的那些民团,也不是经常打打杀杀。咱们“济仁堂”好好经营,给乡亲们看病抓药,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不过……”稍顿,语重心长地看着桂生,又说:“世道在变,咱们做医的,也要留心时局。多学些本事,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将来不管是天下太平还是乱世纷争,能救人就是大功德。”

    桂生郑重点头:“师父教诲,桂生记住了!我会好好跟您学医,也多跟那些洋大夫学些新本事!”

    傅鉴飞欣慰地笑:“嗯,好孩子。去,把那包金银花再晒晒,别潮了。天要热了,来抓清火药的人多着呢。”

    桂生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晒草药。药铺内,药碾声、草药翻动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蝉鸣交织。即使小山城,也在静静关注着远方那个即将掀起波澜的南方政府与它的“非常大总统”。

    董婉清把绑好的药包放在竹蓝里,上面盖着昨天傅鉴飞写好的药方。董婉清给桂生说:”个是南街米店张大爷的药,给他送过去。” 桂生答应着,提起竹篮,匆匆离去。

    董婉清又回到后院去了。林蕴芝也来到诊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两人斑驳的影子。

    傅鉴飞取出那份《申报》铺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个。

    林蕴芝凑过来,发丝间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她的目光扫过报纸,停在一则小消息上:上海《新青年》杂志社征集文稿讨论科学与民主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老爷对这本杂志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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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李掌柜从汀州府回来,说这杂志在读书人中很流行。傅鉴飞指着另一版面上关于广州平民夜校的报道,还有这些新式学校,教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学、格致

    林蕴芝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篇报道上:我在东京时见过这样的学校。他们教女子识字、算账,甚至还有生理卫生课。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善贞妹子她们没有机会上上学

    傅鉴飞摇头打断了她。

    善贞只是依着自己给他教点认字,能够写自己的名字,看一些帐本。林蕴芝不仅能读能写,还会说几句英语和日语,拿着字典,还能看些柯林斯医师带来的医学书。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起,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傅鉴飞认出这是县里新式学堂的黄老师,去年刚从福州师范毕业。

    傅大夫,我爹的风湿又犯了,想请您去看看。黄老师摘下帽子,露出剪得极短的头发。

    傅鉴飞点点头,示意林蕴芝去准备出诊的药箱,随口问道:黄老师近来可好?学堂里还太平?

    勉强维持。黄老师叹了口气,保安队上月又加征了教育捐,说是要买枪保境安民。五个学生家里交不起,退学了。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报纸上,突然眼睛一亮,傅大夫也看《新青年》?

    只是略有耳闻。傅鉴飞谨慎地回答。

    黄老师却兴奋起来:我在福州时每期必读!陈独秀先生说得太好了,要救中国,必须请来德先生和赛先生——就是民主与科学!他压低声音,听说广州那边孙中山先生正在筹备北伐,要打倒军阀

    黄老师!傅鉴飞厉声打断,慎言!他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几个挑担的农夫正好奇地往里张望。

    黄老师讪讪地住了口,但眼中的热忱未减。这时林蕴芝提着药箱出来,黄老师看到她手中的听诊器,又来了精神:林夫人也用西洋医疗器械?

    略懂皮毛。林蕴芝微笑着将听诊器放进药箱,比不得中医的望闻问切。

    傅鉴飞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妙的弧度。上次给县太爷的姨太太看病,林蕴芝就是用这西洋玩意听出了心脏杂音,而他把脉半天只诊出个肝气郁结。

    黄老师帮着傅鉴飞背起了药箱。路上,黄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福州见闻——电灯、电话、汽车,还有学生们组织的爱国会。傅鉴飞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波澜。他从十六岁继承父业经营济仁堂,二十年来守着这一方天地,以为熟读《黄帝内经》《伤寒论》便是医者本分。可自从结识了柯林斯医师,加入了基督教,接触了那些闪着冷光的金属器械和精确到毫克的药片,他开始对自己笃信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黄老先生的风湿是老毛病了,傅鉴飞开了桂枝附子汤,又取出几片西药阿托品结晶粉:疼得厉害时服半片,能缓解肌肉痉挛。

    傅大夫也懂西医了?黄老先生惊讶地问。

    略知一二。傅鉴飞含糊地回答,不自觉地想起柯林斯医师的话:傅,中医经验丰富,但缺乏科学依据。西医或许粗暴,但经过实验验证。

    回程时经过县衙,墙上新贴了告示,一群人在围观。傅鉴飞走近一看,是《防疫布告》,说是部分地区爆发虎列拉疫情,政府发布防疫命令,要求清洁水源、隔离病患。

    黄老师在旁边冷笑:鸦片禁不住,又来瘟疫了。

    傅鉴飞没有接话,但心里明白,这个国家正处在巨大的漩涡中,各种灾害,灾难也不汤,新旧思想的碰撞已经无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武所这个山区小县。

    回到济仁堂已是晌午,桂生正在给一个农妇把脉。傅鉴飞注意到他手法生涩,显然心不在焉。等病人走后,桂生犹豫地开口:师傅,我想我想去福州读书。

    傅鉴飞的手停在药碾上方:读书?

    黄老师说福州有新式医学堂,教的是系统的西医知识。桂生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学真正的人体解剖,学细菌学说,学外科手术

    胡闹!董婉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师傅待你如子,教你医术,供你吃穿,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桂生涨红了脸,却倔强地站着不动。傅鉴飞放下药碾,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知道桂生的心思,就像他年轻时也曾向往山外的世界。不同的是,他那时没有选择,而现在的年轻人面前突然出现了无数可能。

    吃过午饭再说。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午饭桌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董婉清不停地给桂生夹菜,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林蕴芝则若有所思地搅动着汤匙;桂生低着头,扒饭的动作机械而急促。

    傅鉴飞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上个月从汀州府回来的商人带来的消息:上海的工人开始罢工;北京的学生在游行这些消息像一粒粒种子,落入他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不经意间,徒弟桂生都长大了。也该考虑他的事情了。药铺还得招个学徒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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