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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婉清别湘嘱情长
    自从父亲董老板离世后,她已经穿了一个月的孝服。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下的青黑与额角的细纹悄然加深,快五十的容颜仿佛一夜老去十岁。

    大姐,热水备好了。南芝在门外轻声唤道。

    董婉清回过神来,发现脸上已经布满泪痕。她擦了擦眼睛,跟着春桃走向浴室。热气腾腾的木桶里飘着艾草和菊花的香气,这是傅鉴飞特意为她配制的方子,说是能缓解腰痛。

    泡在热水里,董婉清的思绪飘回了湘水湾,又飘到了峰市,傅鉴飞这个比她大几岁的男人,是武所县最有名的中医,也是出了名的一夫二妻的主人。民国成立十五年了,纳妾的旧俗在城里已经少见,但在武所这样的山区县城,有钱有势的男人养个平妻、收个通房丫环,依然是司空见惯的事。

    董婉清闭上眼睛,水汽氤氲中浮现出林蕴芝温婉的面容和南芝年轻娇嫩的脸庞。林蕴芝是前清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进门十年,从未与她红过脸;南芝则是这次回来才见面,还不到十九岁。

    想到这里,董婉清的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她与傅鉴飞的婚姻是父母之命,虽谈不上多恩爱,但也相敬如宾二十几年。直到南芝的出现,那个水灵灵的丫头,让年近五十的傅鉴飞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董婉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新时代的洪流已经席卷全国,而傅家还守着这些封建残余,迟早要出问题。尤其是南芝,那么年轻的女孩子,也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个见不得光的通房丫头。

    次日清晨,董婉清早早起床,让南芝收拾行李。

    她决定三日后启程去汀州,在此之前,必须把湘水湾的一切安排妥当,也要和傅鉴飞好好谈一谈。

    把那个黄花梨首饰盒带上,其他的家具都留着。董婉清,被褥挑两床新的给善余带去,他总说医院的被子薄。

    正想着,就走到了前院。

    济仁堂所在的东街还算平静,药铺门口排队看病的人依旧不少。董婉清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傅鉴飞正在书房里翻阅医案,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

    傅鉴飞起身相迎。五十出头的老中医鬓发斑白,但身形依然挺拔,一袭藏青色长衫衬得他儒雅端正。

    董婉清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湘水湾的产业我都交给金光了,董三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傅鉴飞眉头微蹙:是啊,这个事还是个麻烦啊。

    时局变化大,以后会怎样呢?董婉清直视丈夫的眼睛,鉴飞,我打算和善余一起住在汀州了。

    傅鉴飞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因为南芝?

    不只是因为她。董婉清望向窗外,街道上几个青年学生正举着标语走过,你看看外面,满清亡了十五年,现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要适应新形势啊。她转回头,声音坚定。傅鉴飞感觉董婉清在汀州几个月,变化不小。

    善余在汀州已经是受人尊敬的西医,只要社会稳定,他会发展很好的。

    傅鉴飞脸色一动:你这是嫌弃我了?

    我不是嫌弃,是害怕。董婉清的手紧紧攥住衣角,现在各种说法都很多,国同政府也有一些主张,共产党也有一些主张。你应该很清楚。”

    傅鉴飞对时局还是关注的,表示认同。

    董婉清说:“我去了汀州,你和蕴芝就好好过日子,把三个小孩带好。善辉都16岁了。”

    傅鉴飞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肯定的。”

    最后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你说怎么办?

    让南芝离开。董婉清斩钉截铁地说,她才十九岁,给她一笔钱。读书估计难,嫁人或者就找工。总之不能再留在傅家了。至于蕴芝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她知书达理。我不在这里,人家也不会多说什么。

    傅鉴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已经西斜。最后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吧。不过南芝的事,你得亲自和蕴芝说,那丫头现在归她管。

    董婉清松了口气,起身为丈夫斟了杯茶:我走之前会把一切安排妥当。你在武所要多加小心,尤其是桂生那孩子,我听说他和刘克范他们常在一起。

    傅鉴飞苦笑一声:我这个大徒弟,心早就不在济仁堂了。

    晚餐时,董婉清见到了林蕴芝和南芝。林蕴芝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三十多的年纪,端庄秀丽如一幅工笔画。南芝则是一身水红色衫裙,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杏眼樱唇,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姐姐一路辛苦了。林蕴芝为董婉清盛了碗鸡汤,听说湘水湾最近不太平?

    董婉清接过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芝。小姑娘低眉顺眼地扒着饭,偶尔偷瞄傅鉴飞一眼,眼神里满是仰慕和依恋。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本该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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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蕴芝,饭后到我房里来一趟,有事情和你商量。董婉清轻声说。

    林蕴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温顺地点头:好的,姐姐。

    晚饭后,董婉清在自己的卧房里等来了林蕴芝。她示意对方坐下,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汀州和善余一起生活了。走之前,有件事必须处理——南芝不能再留在傅家。

    林蕴芝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姐姐的意思是?

    给她一笔钱,送她离开武所。董婉清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这里有五十块大洋,够她在城里安身立命,或者去外地读书。

    林蕴芝接过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刺绣:南芝恐怕不会愿意走,她对老爷一往情深。

    她才十九岁了,有什么一往情深?董婉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只是一种依赖和感恩了。现在是新时代,她会有更好的去处。不是你是来那个时候了。我是有私心的,我们需要一个身体健康的鉴飞,特别是你。如果他跨了,首先是你会受苦。

    林蕴芝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董婉清:姐姐,当年我进门时,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刺董婉清的心窝。

    十六年前,林蕴芝无力抚养母亲,董婉清也身体不好,经人介绍,林蕴芝带着母亲来到傅家,也是董婉清促成了他们结合。当时也是十九岁的林蕴芝也自愿做了傅鉴飞的平妻。

    你和南芝不一样。董婉清艰难地说,你是明媒正娶的平妻,有正式的名分。而南芝现在都不兴说是丫头、妾了。

    在世人眼里,我和她有区别吗?林蕴芝苦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董婉清无言以对。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夜风送来阵阵甜香。

    蕴芝,我不是针对你。她最终说道,但这世道变了。会怎么变,我也不知道,你比我读了更多书。我只是在汀州听得多。况且她转过身,你难道不觉得南芝太年轻了吗?她应该有更好的出路。另外,孩子们都长大了。善辉也去厦门一年,善云也是大姑娘了,这些你不得都注意?

    善辉在鼓浪屿医学专门学校读书,去了一年。他和大哥善余又不一样,是纯粹学的西医。

    林蕴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会劝她离开的。不过姐姐,老爷那边

    老爷已经同意了。董婉清打断她,三天后我启程去汀州,希望在那之前,你能把这件事办好。

    林蕴芝起身行礼:我明白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姐姐,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董婉清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十年来,她与林蕴芝虽共侍一夫,却从未有过激烈的冲突。林蕴芝知书达理,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也一直恭敬有加。某种程度上,她们更像是姐妹,而非情敌。

    蕴芝,董婉清叫住她,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老爷也照顾好自己。

    林蕴芝的背影微微一僵,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董婉清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她想起二十年多前初嫁到傅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七岁,对未来充满惶恐和期待。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女儿也做了母亲。而她即将离开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董婉清抬手拢了拢头发,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循声望去,看见南芝一个人蹲在桂花树下,肩膀不住地抖动。

    董婉清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林蕴芝已经向南芝传达了那个决定,而年轻的丫头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之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冲下楼去安慰那个女孩,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董婉清那番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林蕴芝心头。“送南芝离开”,短短五个字,却让林蕴芝辗转难眠。她看着灯下南芝温顺地做着针线活,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眼眸深处全是对老爷傅鉴飞毫不掩饰的依恋与对未来的懵懂。直接赶走?林蕴芝于心何忍。这姑娘无亲无故,还是自己带她来到傅家。现骤然离了傅家这棵大树,乱世之中,一个孤身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怕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甚至可能……林蕴芝不敢深想。

    “必须给她找个稳妥的去处。”林蕴芝在寂静的夜里反复思量,焦灼如同藤蔓缠绕。让她嫁人?仓促间哪里去找可靠人家,更何况南芝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送回老家?她老家早已无人,回去也是孤苦伶仃。送去亲戚家?谁又愿意收留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让她自力更生一条路。

    就在这愁云惨雾之时,董婉清临走前提到的“桂生和刘克范走得近”这句话,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倏地闪现在林蕴芝的脑海里。刘克范!那个在县立新式小学当教员、时常来找桂生、言辞间总带着些新思想的年轻人!他所在的地方——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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