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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武所城的秋日,总浮着一种异样粘稠的气息。武所城深陷于闽西褶皱山峦之中,灰黑的城墙被一夏烈日炙烤得干裂卷皮,城下溪水却依旧枯瘦浑浊,缓慢流淌,携着两岸枯草碎叶,如同大地一道溃烂的伤口。济仁堂那褪色的靛蓝布招子,被秋风撕扯着,在城门口上方有气无力地拍打。风掠过城头残破的雉堞,呜咽盘旋,捎带来城外野地焚烧稻梗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悄然浸润着城中每一寸不安的瓦楞与尘土。

    傅鉴飞的手指在药柜冰凉光滑的木格子上滑过,指腹感受着不同药材细密各异的纹理。他取出当归,指尖捻过几片干枯的根块切片,分量需得精准。不远处,药碾子发出沉重单调的吱呀声,小学徒泽生正俯身用力碾着坚硬如铁的何首乌块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背脊单薄的衣衫透出一小块深色汗渍。药房里弥漫着甘草根的微甜、黄连的苦冽、以及经年累积的种种草木尘土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如同沉厚的帷幕,隔绝着门外的喧嚣,又似乎被门外隐约的混乱撕扯着,无法真正宁静。

    “泽生,”傅鉴飞唤了一声,嗓音沉静如常,将配好的几味药包入桑皮纸中,“去灶间看看蕴芝煎的那副安神汤,火候差不多了便取来,东街张阿公等着急用。”

    “是,先生。”泽生抬起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应声而去。少年的脚步在药铺略显空旷的青砖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响。

    药铺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纷乱马蹄声踏碎。那声音急促、杂乱,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迅速迫近,最后在济仁堂门前戛然而止。傅鉴飞放下手中药包,走到临街的铺面门口。只见几个身着五花八门、沾满泥污汗碱土布短打的汉子,簇拥着一个浑身血迹、衣衫破烂不堪的人,踉踉跄跄冲进城来。被搀扶的人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随着奔跑无力地晃动,半凝固的暗红血块沾在撕破的袖子上,格外刺眼。他们身后,三匹同样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马匹由人牵着,马蹄在干燥的土道上踏起一阵呛人的黄尘。

    “郎中!傅先生!救命啊!”为首一个方脸汉子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疲惫而变了调,如同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石。他肩上那破布条挂着的臂章,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和字样,只剩下污黑一片。

    泽生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深褐色的药汤从灶间出来,差点与这伙人撞个满怀,惊得手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灼在手背上,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碗却稳稳端住了。

    “快!抬进来,放竹榻上!”傅鉴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瞬间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伤者——那手臂的伤处极为可怖,显然是被某种钝器击中后又被拖行所致,皮开肉绽,白森森的臂骨断裂茬口在血肉模糊中若隐若现,伤口边缘沾满泥土草屑。

    药铺里顿时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与汗酸气。汉子们七手八脚将伤者安置在平日诊脉用的竹制长榻上,那人虽已陷入半昏迷,剧痛仍让他躯体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断续压抑的呻吟。

    “咋回事?”泽生放下药碗,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白布带和铁剪子递给傅鉴飞,一边忍不住问那方脸汉子,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惊疑,“这……这伤得不轻啊!”

    “造孽啊!”方脸汉子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震得几个陶罐嗡嗡作响,他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仿佛要滴出血来,“钟魁!是钟魁那黑心的狼崽子!”他指着躺在榻上的伤者,声音因仇恨而颤抖,“这是我们钟冠勋团总的亲随!就在城东三十里的酸枣坡!钟魁那狗贼,假意请我们团总吃酒议事,席上摔杯为号,埋伏的人马就冲了出来!长枪短炮对着我们自己人打啊!”他急促地喘着粗气,像是胸膛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团总他……当场就没了……兄弟们拼死护着我俩冲出来报信……剩下的兄弟……”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乱蓬蓬的头发里。

    傅鉴飞的手稳稳地清理着伤口深处的泥沙污物,动作利落,铁剪剪开粘连皮肉的破碎布片,镊子夹出嵌入血肉的草屑碎石。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滞,但眼神却沉暗下去。钟冠勋?那个在武平一地也算有些头脸、平日里颇讲些排场和规矩的地方民团头领?竟如此轻易地被人设宴诱杀,连手下几十号人枪也一朝覆灭?他抬眼瞥了一下那汉子腰间挂着的、沾满泥污和可疑深褐色印记的德国造驳壳枪皮套——这曾是钟冠勋部区别于寻常土匪、赖以自傲的标志。六十条快枪!这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窜过傅鉴飞的脊背。钟魁,这个蓝玉田前独立连长的名字,此刻带着血腥的锋刃,狠狠地楔入了武所人的日常。

    “酸枣坡……”泽生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竭力想从记忆深处挖出什么,“就是东边山坳里那几棵老酸枣树的地方?钟团总……不是挺威风的么?上个月还见他带着护兵骑着马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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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风?”另一个扶着伤者腿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无法排解的怨毒,“威风个屁!钟魁那王八蛋,心比墨还黑!他早就盯上团总这点家当了!仗着是蓝玉田的人,扯着虎皮做大旗,私底下不知道拜了多少码头,许了多少好处,硬是把蓝司令那边都给攀扯上了!”他唾沫星子飞溅,“听说他给蓝司令送去的礼,是两担上好的福寿膏(鸦片),还有从我们团总那儿抢去的一藤箱的袁大头,外加十几笼的象洞鸡!那都是顶好的种!他钟魁算什么东西?拿着我们兄弟的血汗和人头铺路!”汉子说到激动处,又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噤声!”傅鉴飞冷喝一声,手上镊子夹起一块碎骨,稳稳复位,又迅速敷上厚厚一层用百草霜、血竭与上好烧酒调制成的深褐色黑玉断续膏。动作精准而迅捷,药膏特有的浓烈苦涩气味瞬间盖过了血腥。“祸从口出。你们既逃出生天,就该惜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凛然。

    那汉子一窒,脸上的激愤僵住,环顾了一下药铺内外,似乎才想起身处何地,眼中掠过一丝后怕,终究颓然低头,不再言语。只有竹榻上伤者因剧痛而发出的断续呻吟,在弥漫着苦涩药味和残留血腥的空气中回荡,仿佛一曲凄厉的挽歌。药铺里一时间只剩下泽生递剪子、取药瓶的轻微声响,以及傅鉴飞沉稳的呼吸。门外,武所城依旧笼罩在灰扑扑的秋阳里,空气却像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泽生,”傅鉴飞处理完毕,用干净的细白布条仔细裹好伤臂,打了个稳妥的结,“去后院灶上,把煨着的当归补血汤盛两碗来,给他们压压惊。”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惊魂未定、满脸血污尘垢的汉子,“此地不宜久留。待会儿,你们从后门出去,绕道西边的小路走。”他顿了顿,沉声道,“钟魁的人,怕是已经在城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更为杂踏、更富秩序的马蹄声,还有几声粗粝的、拖着长腔的呵斥,隔着半条街的土墙和稀疏的房舍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权威感。

    方脸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惊惧绝望的眼神,对傅鉴飞深深一揖,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们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搀起榻上刚刚灌下药汤、神志略微清醒些的同伴,如同受惊的野兔,仓皇地跟着泽生,消失在药铺通往后院幽暗狭窄的通道里。

    药铺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地上几点未能完全拭净的深褐色血渍,以及那被汉子一拳震得尚未停息的陶罐嗡鸣,无声地记录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这时,林蕴芝提着一个青釉药罐从后院款款而入。她梳着光洁的圆髻,一身细布斜襟衣衫浆洗得清爽挺括,眉宇间有着山泉般的清冽和妇人特有的沉静。方才前堂的喧哗与紧张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然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掠过傅鉴飞,又扫过地上不易察觉的血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异样气味时,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忧虑便悄然浮上眼底。

    “外头……又不太平了?”她将药罐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温婉依旧,却带着一丝细微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琴弦绷紧前一刻的低微颤音。

    傅鉴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临街的铺面门口,半掩着门,侧身向外望去。狭窄的街道对面,原本贴着几张褪色告示的灰泥墙下,此刻已站了几个背枪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不甚合体的灰蓝色军装,臂章上赫然是“闽西保安”几个白漆大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着审视和冷漠的下巴,像几尊冰冷的石俑。他们并不四处走动,只是钉子般楔在那里,锐利的目光如同剃刀,一遍遍刮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身材壮实些的青壮男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无形地笼罩了这条因恐惧而显得异常空旷的街道。

    “钟冠勋没了。”傅鉴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重重敲在林蕴芝心上,“钟魁干的。六十条枪,转眼易了主。”

    林蕴芝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药罐细滑的釉面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号人物……吞了钟冠勋,又扯起‘保安’的旗号,招摇过市,怕是图谋不小。他那‘保安队’,是奉了谁的命?蓝玉田?还是……蓝司令?”她抬眼看向傅鉴飞,目光清亮,带着洞悉世情的敏锐,“这武所城,以后怕是要改姓‘钟’了。”

    傅鉴飞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如门神般杵立的士兵,投向城门外尘土飞扬的大路尽头。那里,隐约可见更多的、穿着同样灰蓝军装的身影在晃动、集结。他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新招募兵士笨拙操练的口令声、枪械无目的的磕碰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土话吆喝与笑骂。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如同浑浊的潮水,正从那里翻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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