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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红军首入武所境
    民国十八年,己巳年的初春,武所城像个被遗落在武夷山皱褶深处的闷葫芦。天漏了似的,雨水没完没了,把青石板路泡得发软、发粘。济仁堂那两扇厚重的乌漆木门虚掩着,门顶悬着的“济世活人”匾额,颜色早已黯淡无光。傅鉴飞站在高大的药柜前,柜子漆色斑驳,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满了泛黄的纸签。他伸出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捣药、切脉而显得粗大,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那些光滑的铜环上缓慢地摩挲着。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金属触感,他需要这点凉意,来稳住自己微微发颤的心神。

    “师父,”学徒金佛生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破了药堂里的沉滞。他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个小炭炉,炉上药铫子里的水刚刚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城东头的王铁匠家娘子,那咳喘的旧疾,昨儿夜里又凶了。他晌午急慌慌托人捎了话来,求一副‘定喘方子’,药引子要‘老姜汁半盏’……您看,是煎好了送过去,还是等他们自个儿来取?”佛生抬起头,额上沁着细汗,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在傅鉴飞脸上停留太久。

    傅鉴飞摩挲铜环的手指顿住了,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药柜和墙壁,落到了很远的地方。昨夜,确切地说,是今日凌晨时分,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曾刺破武所城死水般的宁静,一路碾过寂静无人的街道,直奔县府那深宅大院而去。那声音在雨声间歇的空档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惊醒了许多浅眠的人,也惊醒了傅鉴飞。马蹄声消失后,一种更加沉重粘稠的死寂便沉沉地压了下来,仿佛连雨水都迟疑了,不敢再肆意敲打瓦片。

    “煎好了,你跑一趟吧。”傅鉴飞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久历风霜后的沙哑,“药渣别扔,看情形……怕是要用二煎。这鬼天气,病人难熬。”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切的湿滑感,到了济仁堂门外。门被“吱呀”一声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隔壁粮店的周掌柜冲了进来,一身细密的雨珠,带来一股更浓重的水腥气。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和气生财的圆脸,此刻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恐惧。

    “傅先生!傅先生!大事不好了!”周掌柜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掐住了喉咙。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雨水,几步冲到柜台前,一把攥住了傅鉴飞的胳膊,冰凉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夏衫传来剧烈的颤抖。“真的……真的打过来了!”

    “周掌柜,莫慌,慢慢说!”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反手扶住对方几乎要瘫软下来的身体,目光锐利地盯住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刺鼻的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是真的啊!”周掌柜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傅鉴飞脸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晚上,县府的大队人马,就是往寻邬那边去的!刚刚,刚探马回来了!说就在寻邬那边的罗福嶂!有兵来了,估计有上千人啊!……就进了黄沙村!离咱们县境就隔着几座山头了!听说是井冈山下来的!”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眼神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完了……全完了!他们说,是杀星下凡!凡是穿长衫、戴眼镜的,凡是识文断字的,凡是家里有几亩薄田的……都要……都要……”他喉头咯咯作响,后面那个“杀”字,终究没能说出来,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身体筛糠般地抖着。

    药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佛生早已站了起来,脸色和周掌柜一样煞白,端着刚放下的陶药罐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罐身磕碰着药柜边缘,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

    傅鉴飞的手还扶着周掌柜的胳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胳膊上的肌肉在恐惧的支配下不停地痉挛。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药香构筑的虚幻平静。

    他缓缓松开手,目光转向门外。雨依旧下着,灰蒙蒙的天地间,武所城低矮破败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更加脆弱、摇摇欲坠。

    武所县政府,那座在县城中心、本应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青砖灰瓦建筑,此刻却如同被捅翻了的马蜂窝。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和石板院坝上撞来撞去,发出空洞又惊惶的回响。平日里那些端着架子、迈着方步的科员、文书们,此刻脸上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白垩,嘴唇紧抿,眼神躲闪,见了面只是惶惶地点头,连寒暄都省了,只顾夹紧腋下的公文袋匆匆而过,仿佛那薄薄的纸袋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正堂之上,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县太爷吴其璋,这位平日里最讲究官威仪态的县长大人,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双手死死地按在那张象征权力的楠木公案上。他那件崭新的墨绿色绸面长衫,腋下和后背处,已洇开几大块深色的汗渍。公案上,一份摊开的紧急公文歪斜着,旁边一只最受他珍爱的“大清乾隆年制”豆青釉盖碗,已然粉身碎骨。莹润的青瓷碎片在白瓷般的公文纸上溅开,几片细小的碎碴甚至弹跳到了公文墨迹未干的字句上——“朱毛部”、“数千”、“由寻邬罗福嶂窜入”、“黄沙村”、“动向不明”……墨字被碎瓷片刮破,又被滚烫的茶水晕染开一小片,像是一道丑陋而致命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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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向不明……动向不明!”吴其璋猛地转过身,细长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几位局长和保安团团长钟魁。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文雅从容,只剩下一种被踩了尾巴般的尖利和绝望,“就在黄沙村!离县城不足百里!你们告诉本官,什么叫‘动向不明’?难道他们是来武所看风景的吗?啊?!”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仿佛那几千红军已经杀到了县政府门口:“他们是在井冈山下来的,几万国军者没有把他们消灭。他们杀士绅,烧田契!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们砧板上的肉!到时候,沙子岭下那几十颗人头,就是我们的下场!”他提到了邻县不久前一次血腥的清乡,语气中掺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怨毒。

    吴其璋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在保安团长钟魁那身还算挺括的灰蓝色军装上。钟魁接收到了县长眼中赤裸裸的杀伐之意,立刻踏前半步,“啪”地一个立正,靴跟撞得石板一声脆响,也把心头最后一丝犹豫撞得粉碎。

    “县长息怒!”钟魁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决绝,在压抑的大堂里炸开,“职部保安团上下三百余弟兄,效忠党国,效忠县长!红军若敢觊觎县城,职部必与其血战到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血战到底?”吴其璋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钟团长,你的忠勇,本官何尝不知?可你的三百保安团,枪是旧的,弹是缺的,平日里对付几个散兵游勇、山沟毛贼尚可!那是朱毛!是数万国军都奈何不得的悍匪!你拿什么血战?”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剩余那只盖碗在托碟上跳了一跳。

    钟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不再说话。

    吴其璋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目光阴鸷而冰冷,最终定格在钟魁脸上:“剿匪,剿匪!光喊口号没用!要钱!要粮!要枪炮子弹!没有这些,你和你的兵,就是红军砧板上的鱼肉!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日内,必须给本官筹齐二万大洋的‘剿匪特别捐’!这是死命令!剿匪安民,保境守土,天经地义!哪个敢扯后腿,哪个就是通共!按共军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剿匪特别捐” 、 “格杀勿论”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官员心头。众人脸色愈发灰败,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反对。

    “钟团长!”吴其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你亲自带队下去,分片包干!先从城内的大户、商号开始!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国难当头,毁家纾难!谁敢推诿,谁敢抗捐,就是破坏剿匪大计!保安团有权就地正法,抄没家产充作军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似乎都带着血腥味:“另外,立刻晓谕全城!所有青壮,一律编入城防民团,日夜巡逻,不得懈怠!各家各户,备足棍棒、菜刀、石灰、滚水!紧闭门户!发现可疑人等,立刻鸣锣示警!有私通红军、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者,杀无赦!城外……所有通往县城的道路、隘口,全部戒严!增派岗哨!许进不许出!凡携带货物、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审问!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走一个红军奸细!”

    一道道冰冷残酷的命令从县长口中吐出,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勒紧了武所城的脖颈。正堂之上,死寂无声,只有吴其璋粗重的喘息和钟魁靴子上铁钉摩擦石板的轻微刮擦声。恐惧,已经转化为一股赤裸裸的、即将爆发的暴力洪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席卷整个城池。

    武所城,这座昔日还算平静的偏远小城,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保安团灰蓝色的身影骤然间充满了街巷。沉重的皮靴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橐橐”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枪托撞击门板的“砰砰”声、呵斥声、哭嚎声、争辩声……混合着凄厉的铜锣声,从城东到城西,此起彼伏,撕破了雨幕。

    “剿匪捐!二万大洋!限期三日!违令者,按通匪论处!抄家杀头!”

    冰冷的口号被士兵们用嘶哑的喉咙反复吼叫着,像是催命的符咒。

    济仁堂斜对面,有着百年基业的老字号“裕丰粮行”首当其冲。沉重的铺板门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用枪托硬生生砸开。粮行东家赵老爷,一个须发皆白、素来受人敬重的老者,颤巍巍地被人从后堂架了出来,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女眷。

    “老……老总……行行好……”赵老爷声音发颤,试图作揖。

    “少他妈废话!”领头的小队长一脸横肉,鼻孔朝天,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空凳子,“吴县长有令!剿匪安民!十万火急!你家是大户,认捐一百大洋!速速拿来!别逼弟兄们动手!”

    “一百……一百大洋?”赵老爷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小店……小店小本经营,仓里粮米还得周转……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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