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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章 兴贤坊大贺钟魁
    五月的闽西,已早早染上了暑意。武所县城狭窄的青石板路,被前些日子的几场急雨冲刷过,留下些湿漉漉的深色痕迹。阳光从两边店铺歪斜的瓦檐上斜切下来,明晃晃地砸在地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甜腻的复杂气味。林世才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常年搬运药材、略显粗壮的前臂,提着几味刚配好的草药,在挤挤挨挨的人流里穿行。他是武所城济仁堂药铺的管事,一张仿佛被药材浸透、多年不变的脸上,刻着沉默的皱纹,眼神平淡得像是深潭水,叫人看不出半分波澜。

    “借过,借过。”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闽西山地特有的低沉腔调,在鼎沸的人声中轻易就被吞没。

    今日这武所县的风,都刮得有些不对味。往日里城门口懒洋洋盘查的几个丘八,今日腰杆挺得笔直,那身灰黄色的破军装似乎也浆洗过,透着一股紧绷绷的虚伪精神。街面上的人流,像被什么东西吸着、拽着,一股脑地朝着兴贤坊那边涌去。吆喝声、嬉笑声、孩童被挤得哇哇的哭声,还有零星几处骤然炸响的鞭炮,搅得空气都在嗡嗡震颤。

    “快些!再慢些占不到好位置喽!”

    “听说连省党部的老爷都派人送贺电来了?”

    “可不是!啧啧,钟魁队长,这下可真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蒋委员长的亲授少将呢!”

    “中正剑!乖乖,那可是御赐的……抓了个大人物啊……”

    那些零碎的议论,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与敬畏,如同尖细的芒刺,一下下扎在林世才的耳膜上。他脚步未停,脸上惯有的那种药铺管事特有的、带着点疲惫的麻木和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不透出丝毫裂缝。只是提着药包的手指,在粗糙的油纸边缘,无意识地捻磨着,指关节微微泛白。

    兴贤坊那座历经风雨、雕刻繁复的石牌坊,此刻被一层刺目的猩红裹挟。巨大的绸布挽成的红花簇拥着石柱,新鲜的樟树枝叶编缀其间,浓郁的香气被蒸腾的热气一逼,竟显出几分让人昏沉的甜腻。牌坊前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攒动的人头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孩子们骑坐在父辈的脖子上,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小贩们挤在人群边缘,举着竹签串着的劣质糖葫芦和染成五颜六色、一捏就碎的米糕,尖声叫卖。锣鼓喧天,震得人心头发慌。一支临时拼凑、穿着不甚齐整的锣鼓班子占据了牌楼右侧的空地,铙钹、锣鼓敲打得山响,几个唢呐手腮帮子鼓得溜圆,把那喜庆哀乐不分的调门吹得几乎要窜上天去,尖锐的音浪直刺耳鼓。

    牌坊下方,临时搭起一座尺许高的简陋木台,铺着褪了色、边缘磨损的红毡。台上几个人影簇拥着。最扎眼的是正中那人:一身簇新笔挺的深蓝色呢子军服,肩章上那颗簇新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目金光的少将军衔星徽,帽檐压得低,阴影恰好遮住了眉眼上方,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带着刻意肃然的下颌。他腰板挺得如同枪杆,一丝不苟,腰间一条崭新的宽皮带束得极紧,右侧赫然悬着一把带鞘的短剑——剑穗是鲜艳的金黄色流苏,末端坠着小小的铜质“中正”字样徽章。此人便是钟魁。他的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剑柄上,指尖在那冰凉的金属护手上缓慢地摩挲,仿佛在确认、在品味这权力与荣耀的实感。

    林世才停下脚步。并非刻意选择位置,人群的涌动自然地将他推搡到一个靠近街角、半倚着一根撑起破旧雨棚木柱的地方。这个角落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他大半张脸。他停下,微微侧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缝隙,落在了那高台上被簇拥的身影上。药铺管事那惯有的、深潭般的平静眼神,在那身崭新戎装和腰间的金色剑穗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似滑过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丝毫涟漪升起,又缓缓移开,投向远处牌楼石柱上模糊不清的雕花。仿佛台上那新晋的少将,那象征着无上恩宠的“中正剑”,与街边一只流浪的土狗并无二致。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块被遗忘在喧嚣角落里的礁石。

    一片更响的锣鼓点子骤然炸开,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鼎沸的汤锅。台上,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油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瘦高男人几步窜到台前,手里抓着一只裹着红绸布的土制铁皮喇叭筒。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经过喇叭筒的扭曲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和刻意拔高的尖锐,瞬间压过了锣鼓声:

    “肃静!肃静!父老乡亲们!”他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抽搐,“吉时已到!武所全县,同庆盛典!恭贺我县剿匪英雄、党国忠良——钟魁钟长官!荣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授陆军少将军衔!获领袖蒋委员长亲赐‘中正剑’!”

    “哗——”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人群里的亢奋被这极具煽动性的宣告彻底点燃。

    “这!”司仪猛地扬起另一只手,指向钟魁腰间那把短剑,声音又拔高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便是无上荣宠!是领袖对我武所战士赫赫战功的最高嘉奖!钟长官赤胆忠心!智勇双全!民国二十四年初,料敌机先,于长汀水口密林之中,一举擒获共党首要巨魁——瞿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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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秋白”三个字被司仪用尽全力吼出,如同投下了一枚炸弹。台下的喧嚣瞬间凝结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呼喊:

    “好!钟长官威武!”

    “为民除害!党国干城!”

    “打倒共匪!”

    “好样的!”

    叫好声、口号声排山倒海。钟魁依旧挺立着,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紧绷的嘴角似乎向上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搭在剑柄上的右手手指,满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凉的金属。

    “瞿秋白何人?”司仪猛地转向台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人的脸上,他挥舞着拳头,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嘶哑,“乃共党前魁首!赤祸元凶!煽动乡民,对抗政府,荼毒地方,罪大恶极!正是钟长官!”他猛地转身,双手夸张地指向钟魁,“火眼金睛!运筹帷幄!几番周折,终将此獠缉拿归案!虽经数日严审,此獠顽固不化,拒不交代同党,”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蔑视,“然其狂悖嚣焰,已被彻底打落!后由钟魁长官亲自押解,交付国军三十六师师部严加看管!此一役,扬我武所军威!震慑群丑!功在党国!利在千秋!”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二日,”司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仿佛在宣读圣旨,“钟长官当机立断,向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拍发电文,恳请中央!”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论功行赏!以慰忠良!以励来兹!”

    他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与无限荣耀的笑容:“如今!领袖明察秋毫,体恤功臣!钟魁长官不日将启程,入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将校班深造!此乃领袖亲自点将栽培!前途无量!今日盛会,非独我武所一县之荣,更是领袖恩泽普照!诸君!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之掌声,恭贺钟魁长官!贺喜钟魁长官!”

    掌声再次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全场。钟魁终于微微抬起了下颌,阴影下的眼睛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从中捕捉到那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狂热的眼神。他那搭在剑柄上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向台下矜持地挥了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睥睨的满足。

    林世才倚着那根冰凉潮湿的木柱,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身旁的人群疯狂地鼓掌、跳跃、嘶喊,爆发的热浪裹挟着汗液、尘土和劣质油脂的气味,一波波冲击着他。他半垂着眼睑,视线落在地面青石板一块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上,仿佛那缝隙里藏着人间至理。那震耳欲聋的声浪,那些呼喊“钟长官”的狂热,那些“共匪元凶”的咒骂,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传来,嗡嗡作响,失了真,却愈发沉重地压在心口。

    司仪的声调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庄严感,从身后的条案上郑重拿起一张印着醒目蓝色抬头的大纸:

    “肃静!肃静!国之大事,天音垂听!现恭读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主席蒋公中正,亲笔签授之嘉奖令!”

    全场唰地一下,死寂。连那些骑在大人肩上的孩童,都被这陡然降临的肃穆压得不敢出声。所有目光,带着无比的敬畏,齐刷刷聚焦在那张纸上。

    司仪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前所未有、如同寺庙诵经般拖长而清晰的调子,字字铿锵地念道:

    “查福建省保安第十四团所部钟魁队长,忠勇奋发,智谋过人。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间,在闽西长汀境内,侦缉周密,行动果决,成功捕获伪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共党巨魁瞿秋白。该犯瞿秋白,久为赤祸祸首,煽惑愚民,对抗中央,罪大恶极。钟魁队长此役,斩敌魁首于未然,摧其心胆于既溃,其功甚伟!殊堪嘉尚!特授予该员陆军少将军衔,以彰其劳。并赐予中正剑一柄,以昭激励!望该员珍惜荣誉,入将校班潜心深造,他日为国效命,再建殊勋!此令!”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

    “哗——”比刚才更猛烈十倍的掌声和欢呼轰然炸响!如同九天雷霆滚过狭窄的街巷!人群彻底沸腾了!“蒋委员长万岁!”“党国万岁!”“钟长官万岁!”的口号声浪几乎要将那古老的石牌坊掀翻。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这嘉奖是落到了自己头上。钟魁此刻再也无法抑制,一步跨前,猛地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崭新的少将肩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林世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巨锤击中。他低垂的眼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强行摁了下去。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粗糙的油纸药包,几乎要捅破那层薄弱的屏障。那纸包里是几味寻常草药的气息,此刻混在喧嚣里,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当归”气味,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鼻腔深处。

    当归……

    这气味瞬间撕裂了眼前的喧嚣与猩红,时光如同被利刃剖开的旧布,呼啦啦倒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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