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的伤寒疫情像一场噩梦,来得凶猛,去得也突然。当最后一位病人从济仁堂药铺蹒跚走出,林蕴芝站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街巷间重新升起的炊烟,轻轻舒了一口气。
“掌柜的,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屋吧。”钟嘉桐抱着刚晒好的药材从后院走来,见林蕴芝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夹袄,不由关切道。
林蕴芝回头微微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不碍事,我只是看看天色。你董哥呢?”
“董哥去城外出诊了,说是赵家村有个孩子高热不退。”钟嘉桐将药材筐放在门口的竹椅上,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这几日求诊的人少了许多,想必疫情是真的过去了。”
林蕴芝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处。武所城依山而建,青瓦屋顶层层叠叠,几条主街呈扇形展开,此刻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瘟疫肆虐的那两个月,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济仁堂每日清晨敞开门扉,接待那些满面愁容的病患和家属。
“疫情虽过,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林蕴芝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已经有些斑驳的红漆,“前日我去码头,听人说厦门那边局势越发紧张了。”
钟嘉桐正要答话,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汉子推着板车匆匆走过,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看上去颇为沉重。
“那是刘记米铺的伙计,这几日他们进进出出,运了不少米粮。”钟嘉桐眯着眼睛看了看,“听说米价又涨了。”
林蕴芝不语,只是眉头微蹙。她转身走进药铺,厅堂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济仁堂是武所城里最老的药铺之一,五年前丈夫病故后,她便独自撑起了这份家业,幸得有林世才、董敬禄这样的近亲坐镇,又有钟嘉桐这样勤快的帮手,药铺才在动荡时局中勉强维持。
“嘉桐,你去清点一下库房的药材,看看还缺什么。疫情过后,怕是很快就会有寻常病人上门了。”
钟嘉桐应了一声,快步向后院走去。
看着钟嘉桐的背影,又不禁想起她的林世才。林世才原来也是济仁堂的学徒,原名叫林桂生,来得比自己还早。十多年前就悄悄地跟随刘克范等投奔革命党人,后来又加入赤卫队,打游击。红军来了,成立了苏区,林世才又参加了红军。但没有多久,因为什么“社党”事件,又离开了红军队伍。丈夫去世,独木难支,幸好林世才回到了药铺,又撑起了这个济仁堂的招牌。
想到这里,林蕴芝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那串褪色的檀木珠——那是丈夫送的定情物,珠子早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里裹着半生的旧事。她的眼尾先浮起一层薄红,不是少女那种骤然炸开的艳,倒像深秋的枫叶浸了温水,从眼角的细纹里慢慢洇开,顺着颧骨的弧度漫到耳际。
鬓边几缕白发被风撩起,她下意识拢了拢,这个动作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都这把年纪了,怎还像个怀春的丫头。
可脸颊的热度骗不了人,从两颊一直烧到颈窝,连带着抚过檀木珠的指腹都发烫。她想起那些日夜,自己和林世才在后院的疯狂。两人相拥的时候,林世才就这样拉着她的手,抚摸着她,也把玩着珠子,说“配你素净”。如今珠子还在,人却隔着山海,只剩这突如其来的念想,让她在这午后空荡的老宅里,忽然就乱了方寸。
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窗外的玉兰落了两片花瓣,飘在她膝头的旧相册上——照片里年轻的她扎着麻花辫,而他站在身后,眼里全是光。此刻的羞赧哪是单纯的“脸红”,分明是岁月窖藏的酒,被一句旧忆启了封,酸涩里裹着甜,热辣里渗着暖,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生动起来。
这些事,钟嘉桐其实早就心里透亮。她是林蕴芝亲手选中的人——十年前济仁堂生意很有起色,傅鉴飞也忙得不可开交,应酬也多。林蕴芝明知丈夫在外逢场作戏,却不愿那些莺莺燕燕扰了家门,便从药铺伙计的远亲里挑了钟嘉桐。那时钟嘉桐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早改嫁,和幼弟跟着爷爷奶奶艰难度日。林蕴芝怜她孤苦,待她推心置腹:不仅替她在武所城里赁了小院,还教她认药材、理账目,私下里总说“你我姐妹一场,往后互相有个照应”。这姑娘聪明伶俐,又肯吃苦,不过半年光景,已能辨认数百种药材,帮着董医师抓药配药了。
钟嘉桐感念这份恩义,也知自己是“秘密外室”的身份,便安分守己住在城西,只在傅鉴飞才需要时入府,与林蕴芝相处时,倒真像姐妹般亲近——林蕴芝会跟她聊女儿善云的婚事,钟嘉桐也会帮她梳头时悄悄拔掉新添的白发。
只是林蕴芝千算万算,傅鉴飞去世后,董敬禄尚小,还撑不起这个门面,济仁堂眼看要关门。原来的林桂生,现在的林世才却意外归来。这个当过赤卫队的人,见过世面,也见过血。里里外外,真是一把好手。只是没算到林世才对她的心意竟藏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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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济仁堂庆贺新药方获批,林世才多喝了几杯梨花白,散席后独自留在后堂。林蕴芝想着明日要去乡下收药材,便折返取账本,撞见他倚在药柜旁,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喃喃“蕴芝,你当年嫁给师父时,麻花辫垂到腰际,比药铺里最亮的珍珠还晃眼”。酒意烧得理智崩塌,林蕴芝竟忘了推拒,任由他揽住腰肢……事后她慌忙披衣要走,却瞥见窗外廊下立着个人影——钟嘉桐抱着给善云做的棉袄,不知站了多久,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双眼睛像淬了冰。
流言的起点,是巷口卖豆腐的王婶。
那日晌午头,她挑着豆腐担子来济仁堂抓药,恰撞见林蕴芝立在柜台边,正给林世才递帕子擦汗——林世才刚从邻县收药材回来,肩上还沾着草屑,林蕴芝眉眼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药渣,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三分:“一路颠簸,快坐下喝口茶缓缓。”
王婶捏着药方的手顿了顿。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知道林世才是济仁堂的伙计,却少见太太对他这般“体贴”——寻常夫妻哪有这般客气的?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见钟嘉桐从药铺后门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心里便打了个结。等抓完药付钱时,她故意凑到柜台边,对抓药的学徒小顺嘀咕:“你们主管可真有福气,太太待他比亲兄弟还周到,都说‘济仁堂的当家太太对伙计真是体贴’,这话传出去,怕是要羡煞旁人咯。”
这话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炸开了锅。小顺嘴快,转头就跟隔壁裁缝铺的张婶学舌,张婶又添油加醋告诉了菜市场的李嫂,说“亲眼看见林太太给伙计捶背,那亲昵劲儿不像两口子,倒像……”后半句故意咽了回去,留足了想象空间。不出三日,这话就变了味,从“体贴伙计”成了“太太和东家不清不楚”,终于顺着巷子里的风,钻进了善云姑娘的耳朵里。
那天善云正在闺房绣嫁衣,听见窗外两个洗衣妇闲聊:“听说了吗?济仁堂的当家被伙计迷得神魂颠倒,连生意都 不做了……”她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尖,血珠洇在红绸上,像朵突兀的花。
善云的婆家是朱师爷,也算是武所的是书香门第,一听这闲话,自然十分关注,让善云留意下,说“家风要紧”。
林蕴芝急得彻夜难眠。
济仁堂是傅家的根基,傅家在武所也算是名人,若因这丑事倒了招牌,她有何颜面去见地下傅鉴飞?
更要紧的是善云——女儿嫁到朱家,不能让她背着“淫奔”的娘家这名声过一辈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让钟嘉桐名正言顺做林世才的妻子,堵住悠悠众口。
她连夜去了钟嘉桐的小院。推开门,见钟嘉桐正对着铜镜拔白发,妆匣里还放着林蕴芝去年送的银簪。
林蕴芝攥着她的手,流下了眼泪:“嘉桐,我们都是苦命人。姐姐对不起你,把你介绍给鉴飞哥,他去走得早。济仁堂不能倒,善云、善承,他们都还有一大家子。你若不嫌弃,就嫁给世才吧。他心里有我,但日子久了总会淡的,我会给你们置办体面的嫁妆,往后你们好好过……我和他也会断了根。”
钟嘉桐没说话,只是指尖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珠。
林世才得知后摔了茶盏:“我宁肯去山里采药,也不娶她!”
可林蕴芝把济仁堂的地契摊开,抱着他:“今天是最后一次抱你了。要么你娶嘉桐,保住药铺;要么我们仨都等着喝西北风!”
林世才望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这些年她为济仁堂熬的夜、操的心,终是长叹一声,哑着嗓子道:“罢了,我娶。”
钟嘉桐出嫁那天,穿着林蕴芝亲自挑的大红嫁衣,头上却没戴那支银簪。她坐在花轿里,听见外面鞭炮声响,忽然想起三年前林蕴芝拉着她的手说“你我姐妹一场”——原来这“一场”,竟是把自己的人生,生生赔了进去。她知道林世才是一个人物,可能不是一个想过稳实日子的人物。听说还拿过刀枪,他这个心,终究是要飞走的。
林蕴芝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疫情期间賖药的名录。这是济仁堂的老规矩——灾疫年间,穷苦人家可先取药,日后宽裕时再还。这一页页的欠账,不知何时才能收回。
傍晚时分,董敬禄背着药箱回来了。他不到三十,步履稳健,但鬓角已见斑白。见林蕴芝还在柜台前算账,他轻轻放下药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赵家那孩子怎么样了?”林蕴芝抬头问道。
“无碍了,只是寻常风寒,吃几帖药就好。”董敬禄捋了捋胡须,神色却不轻松,“只是这一路上,见不少人家都在囤粮,说是厦门那边情况不妙,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林蕴芝手中的笔顿了顿:“前日我听码头上的船工说,日本人的军舰已在厦门港外游弋多日。”
董敬禄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只盼武所偏远,不至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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