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农历十一月十八日,寒风如刀,武所城东门桥头的榕树上,一颗头颅正悬挂在枝桠间。那头颅的面容扭曲,双眼圆睁,稀疏的胡须上结着血痂与霜花。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这就是潘顺荣啊……”一个老者低声叹息。
“罪有应得!”旁边的青年咬牙道,声音里压抑着多年仇恨。
陈余珊站在东门炮楼二层,透过窗棂看着桥头的景象,面无表情。这位闽省第三清剿指挥官昨夜设宴,亲手处决了这个祸乱武所十余年的枭雄。酒杯交错间,埋伏已久的士兵一拥而上,潘顺荣甚至来不及拔枪。临死前他盯着陈余珊,用嘶哑的声音说:“你今日杀我,明日也会有人杀你。”
“我杀的是匪。”陈余珊冷冷回应。不再多话,直接扣下了扳机。
那一声枪响,血溅厅堂。
此刻陈余珊转身,看着桌上潘顺荣的遗物:一支德制驳壳枪,一只怀表,还有几封已发黄的信件。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民国三十年五月——三年前那个改变了武所的夜晚。
民国三十年五月三日,深夜。
潘顺荣站在中山乡自卫队驻地的高处,望着县城方向。月光如水,照在他黝黑的脸庞上,那道从眉心斜划到左颊的伤疤泛着微光——那是民国二十三年与保安团交火留下的。
“中队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副队长林阿旺低声报告。
潘顺荣转身,目光扫过院子里聚集的二百多名士兵。这些人中有钟绍葵旧部,有江西来的亡命徒,也有本地跟着他多年的地痞。武器参差不齐,有的拿汉阳造,有的背土铳,只有他的亲信配着清一色的驳壳枪。
“知道今晚要去做什么吗?”潘顺荣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鸦雀无声。
“抢县城!”有人喊道。
潘顺荣摇摇头:“不是抢,是讨个公道。”他顿了顿,提高声调,“福州崽骑在我们武所人头上多少年了?警察局的、经征处的、公沽局的,一个个贪得无厌!今天又发来公文,要我们自卫队裁撤一半,粮饷减三成——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人群骚动起来。这些人大都出身贫苦,跟着潘顺荣就是为了口饭吃。
“银行里堆着法币,粮仓里屯着白米,他们宁可让钱发霉、米生虫,也不肯给咱们武所人活路!”潘顺荣越说越激动,“今夜,咱们就打开那些大门,拿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凌晨三点,队伍分三路出发。潘顺荣亲自率领主力,沿着中山溪的小路向县城摸去。黑暗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队长,要是省里派兵来剿怎么办?”路上,亲信潘老四小声问。
潘顺荣冷笑:“如今日本人打到福建门口,省里自顾不暇。再说了——”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咱们有枪有人,大不了上山,像当年那样。”
“当年”这个词让潘顺荣陷入片刻恍惚。他想起第一次上山为匪,那是民国二十三年冬天,他刚被免职回家……
民国二十三年冬,筠门岭山路。
潘顺荣带着十来个弟兄埋伏在山道两侧。寒风吹得枯草作响,远处传来铃铛声——商队来了。
“老大,看清楚了,是广东来的布匹商,五辆马车。”探子回来报告。
“都记住,只抢货,不杀人。”潘顺荣嘱咐道。那时他刚被逐出保安队,心里憋着口气,却还守着底线。
商队进入伏击圈时,潘顺荣朝天开了一枪。弟兄们一拥而上,商队的护卫象征性抵抗几下就跑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老大,车里有个女人!”有人喊道。
潘顺荣走过去,看到马车里缩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吓得脸色惨白。她是商队老板的女儿。
“放她走。”潘顺荣挥挥手。
姑娘下车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天夜里,潘顺荣在临时落脚的山洞里清点战利品,那个姑娘的脸却反复出现在他眼前。他不是没见过女人,但那种眼神——恐惧中带着一丝好奇——让他心烦意乱。
三天后,他派人把姑娘送回了广东,还塞给她十块银元。
“老大,你这是……”手下不解。
“咱们是土匪,不是畜生。”潘顺荣说完就后悔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其实在那个年月,哪里分得清谁是兵谁是匪?民国二十二年,他还当过武西游击队队长,帮助苏维埃清匪反霸。再往前追溯,民国十九年他第一次参加赤卫队,在红军麾下打过土豪……
“队长,县城到了。”林阿旺的声音把潘顺荣拉回现实。
武所县城墙低矮,守夜警察早已被潘顺荣买通。三路人马在城西汇合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阿旺,你带五十人去警察局;老四,你攻经征处;我带主力去县政府和银行。”潘顺荣迅速部署,“记住,警察队长、经征处主任必须死,其他人投降不杀。银行的钱能拿多少拿多少,但账本要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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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呢?”有人问。
潘顺荣眯起眼睛:“杨树桐……留他活口,我有用处。”
攻击在凌晨四点半开始。第一声枪响来自警察局方向,紧接着全城枪声大作。潘顺荣率队冲向县政府时,门口两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潘队长,你这是……”值班的文书认得他。
“让开,饶你不死。”潘顺荣大步流星往里走。
县政府院内,县长杨树桐被枪声惊醒,正要打电话求援,电话线已被切断。妻子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老爷,是不是日本人打来了?”
“不像……”杨树桐脸色惨白,“听枪声,像是内乱。”
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潘顺荣带人冲进来,枪口对着杨树桐。
“潘顺荣!你好大的胆子!”杨树桐强作镇定。
“杨县长,”潘顺荣咧嘴一笑,“委屈您和夫人跟我走一趟。”
此时,城内各处战斗已近尾声。警察局里,队长陈世炤率众抵抗了半小时,最终被林阿旺用手榴弹炸死在办公室里。经征处主任躲在密室,被潘老四用烟熏出来,当场枪决。公沽局仓库被打开,囤积的粮食被一抢而空。
银行是最后一个目标。当潘顺荣押着杨树桐夫妻赶到时,银行金库已被撬开。
“队长,全是法币!”手下兴奋地报告。
潘顺荣走过去,看着堆成小山的钞票,却没有太多喜悦。这些纸钞一日三贬,远不如银元实在。他吩咐道:“装八千元带走,剩下的分给弟兄们,再拿些散给外面的百姓——记住,要让全县都知道是咱们干的!”
混乱中,有人开始放火。经征处的账本、公沽局的存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潘顺荣看着冲天的火光,忽然想起民国十九年,他参加赤卫队时烧地主田契的场景。那时他十九岁,相信烧掉旧账本就能迎来新世界。
“队长,总共十九个福州籍的官员毙命。”林阿旺来报告。
“好。”潘顺荣面无表情,“把县长夫妻带上,撤。”
出城时,天色大亮。一些胆大的百姓站在街边观望,有人甚至鼓掌。这些年福州籍官员在武所的横征暴敛,早已引起公愤。潘顺荣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潘队长,你今日所为,与土匪何异?”马背上,杨树桐冷冷问道。
潘顺荣转头看他:“杨县长,您每个月薪俸三百大洋,可知道武所百姓一家五口一年收入多少?不到三十大洋!你们这些官老爷,才是最大的土匪。”
杨树桐哑口无言。
队伍回到中山时已是傍晚。潘顺荣将杨树桐夫妻软禁在一处民宅,派专人看守。
“一周后放他们回去。”潘顺荣吩咐道,“每日三餐按县长标准供应,不可怠慢。”
“老大,为何不……”林阿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他,省里必派大军围剿。留他活口,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潘顺荣说。其实还有一层原因他没说——杨树桐虽是福州人,但在武所三年,并未如前任那般贪腐。潘顺荣调查过,这位县长甚至私下减免过一些贫户的税赋。
那一周里,潘顺荣白天应付各方势力的打探,夜晚常独自站在高处,望着县城方向。他知道省里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闽省政府闻讯震怒,立即派保安团进驻武所。团长傅柏翠放出话来:不剿灭潘顺荣,誓不回师。
潘顺荣将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十余个小队分散在武所、上杭、蕉岭三县交界处。他自己带着二十个亲信,躲进了上峰村后山的密林——那里是他的家乡,一草一木都熟悉。
“老大,这样躲到什么时候?”有天夜里,潘老四忍不住问。
潘顺荣拨弄着篝火,火星飞溅:“等省里换县长,等傅柏翠调走,等新的时机。”
“咱们能等到吗?”
“等不到就打。”潘顺荣眼中寒光一闪,“当年钟绍葵几千人都没剿灭我,傅柏翠算什么东西?”
提起钟绍葵,潘顺荣想起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民国十九年,钟绍葵率救乡团围剿上峰时,他和教打师潘绣文一起叛变了赤卫队。那是他第一次背叛,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其实当年若跟着红军走到底……”潘顺荣喃喃自语。
“老大说什么?”
“没什么。”潘顺荣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人生没有如果,他潘顺荣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躲藏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其间保安团数次进山围剿,都被潘顺荣利用地形击退。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乌鸦泊,他们被两百多人包围,激战一昼夜才突围,潘老四中弹身亡。
看着亲信死在怀中,潘顺荣第一次感到疲惫。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双手已沾满鲜血,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中有时是钟绍葵,有时是那些被他杀死的福州官员,有时是那个广东布商女儿的眼睛。
民国三十年冬,转机来了。黄清淮出任武所县长,与傅柏翠商量后,决定再次招安潘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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