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弹劾宁安公主,徇私枉法,私放罪犯。”
王举贤举着笏板难得一见的抢在言官之前发言。
此话一出犹如水珠蹦进热油锅,顿时引得百官争论不休。
大臣们都知道,弹劾公主的折子惯常会被皇上压下,不如直接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谈论效果更好。
拥护裴相的人指责王相之流诬陷忠良,未查清案件便私自定罪。
支持王相的官员则痛斥裴永年辜负皇恩,只手遮天。
还有一派默不作声,与裴相划清界限,如肖常吉之流。
坐在上首的皇上一言不发,面色喜怒不显,一直到散朝也未争出个所以然。
最后,皇上一锤定音。
限大理寺三日破案。
宁安大清早便带着裴曜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她虽没去上朝,但全福已将早朝盛况如实传达。
三日,不急。
“就是裴家人,私囤粮食,让我们这些老百姓高价买粮,无饭可食。”
“呸,原来还当他是英雄,真没想到……”
“这公主也不是好东西,竟跟他勾搭到一起。”
愤怒的百姓站在一旁指指点点,骂声越来越大。
裴曜第一次住在女子闺房,紧张得一夜未眠。
一闭上眼,听觉和嗅觉便异常灵敏。
宁安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侧,搅得他心烦意乱。
房中没有熏香,周身却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将他包围,若有似无的往鼻子里钻,想忽视都不行。
大清早又被那道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身体的变化,让他差点失态。
宁安眼角瞄着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的裴曜轻声道。
“有些事不必在意,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前几日就在此地被百姓夹道欢迎的大英雄,今日却已沦为万人唾骂的狗官。
还真是讽刺。
裴曜与宁安并肩而行,头一偏,便能看到她如玉雕琢的侧脸,坚毅的眼神注视着前方,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自己也被骂了,还有心安慰他。
胸口有一丝暖流涌过。
“嗯。”
“只是,连累了公主。”
他声音沉闷,带着歉意。
她因李显章案一度被千夫所指,定是尝过这糟心的滋味,
他此时还有她的安慰。
可那时的她,只孤身一人,该多难熬。
而这个被她安慰的人,还杀过她。
她若知道……
“这事怎么说都与本宫有关,谈不上连累。”
宁安的声音瞬时沉重起来,是她没有考虑周全。
那日她在裴家打了齐承业,他定恨她入骨,不想却连带着裴相也一并恨上。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醉仙楼,找了个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往来的人一眼便能看得见她们。
“公主,交出这罪犯,不然别怪臣无礼。”
宁安刚接过裴曜递来的茶,便见王举贤领着应天府的衙役气势汹汹而来。
王举贤派人监视着大理寺,故而宁安前脚带走裴曜,他后脚便知道了。
裴曜拎起茶壶为自己也倒了杯茶。
二人谁都未曾理会。
“王伯伯,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求您放过曜哥哥,他是无辜的。”
宁安对着裴曜挑了挑眉。
还真是热闹。
被婢女搀扶而来的肖兰苑,薄纱未遮住的眼,红肿一片,正满眼关切的望着裴曜。
裴曜眼光只看着宁安,举茶请啜,不发一言。
“叫肖大人来,把人接回去。”
王举贤满脸不耐烦的瞪了肖兰苑一眼。
一时间,醉仙楼里里外外,楼上楼下,都是抻着脖子等热闹的看客。
“来人,把这犯人押回去。”
王举贤一挥手,衙役便提刀上前。
肖兰苑在一旁被婢女抱在怀中,哭喊着
“你们放开曜哥哥。”
宁安被她感动得眼含热泪,对着肖兰苑抬了抬下巴,悄声道
“你看看人家姑娘,对你真是一往情深。”
裴曜扯了扯嘴角,摇着头吹着茶碗里的茶沫。
姗姗来迟的肖常吉在大街上连马车都没下,只大喝一声。
“把小姐送回去。”
尚书府的家丁一拥而上,将肖兰苑架走。
“不要,父亲,我肖家不是那趋炎附势之人。”
围观的众人,只道裴曜抱上了公主的大腿,辜负了肖家女,那肖家女有情有义。
宁安凑近裴曜耳边,轻笑
“可是,明明是本宫先要你……当驸马的。”
要他?
裴曜面皮一热,将脸扭向一边撇着嘴角,故作生气道。
“那公主为何将我推给别人?”
宁安勾过裴曜的下巴,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挑弄着。
“让你去便去?”
裴曜顺势低下头,不语。
原来她也会口是心非。
刚刚还哭得肝肠寸断的人,一上了马车,便撒着娇埋怨。
“爹,你怎么才来。”
别人或许听不到,可宁安与裴曜的位置离马车太近,不费劲便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相视一笑,这人不是个好角儿,戏竟演得如此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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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似刺痛了王举贤的眼,指着裴曜的手都带着几分颤抖。
“藐视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在看客们眼中,便是宁安和裴曜,没羞没臊,当众调情,气疯元老。
宁安的笑容渐渐收敛,漫不经心的警告
“本宫的人,谁都动不得。”
裴曜自小到大都在保护别人,保护母亲,保护国土,现在还要保护裴家。
这是第一次被人保护,那人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女流氓。
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藏住的眼底闪着别样的光。
“公主,得罪了。”
王举贤话音刚落,她们身后便围满了衙役。
宁安眼神凌厉地看向王举贤。
“王相,非要赶尽杀绝?”
王举贤一挥手,众衙役一拥而上。
啪
宁安一拍桌子,身后的桌子呼啦啦站起一群人。
一时间整个茶楼都是桌椅挪动之声。
“好大的狗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这句话像擂响的战鼓,激昂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宁安这边士气大增,王举贤这边是恼羞成怒。
两伙官差便在这醉仙楼打了起来。
碗碟齐飞,窗门破碎,连掌柜的算盘都打丢了珠子。
围观的百姓纷纷躲避,酒楼变擂台,乱拳打懵对面官差。
掌柜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让丞相赔,那是想死,让公主赔,那是生不如死。
自己赔?还不如现在就死。
二楼一间雅间,门窗紧闭,一个人隐在窗后看着混乱的一楼。
“你可得给我赔。”
赵妍儿一回身,翘起兰花指戳着齐承业的肩膀。
“什么你的我的,我的都是你的,等事成,你想如何都成。”
齐承业一把抓住女人的小手,握在手里把玩,眼睛却怨毒的盯着宁安的脸。
“哎呀,你捏得人家好疼。”
齐承业赶忙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那只小手,已经被捏得发红。
满脸愧意的一把将人抱在腿上,柔声哄了起来。
不一会儿,雅间内便传出了吟哦之声。
宁安一连两天,天天带着裴曜出来逛街,每天都来这醉仙楼坐一坐。
为防止有不开眼的人来找裴曜麻烦,走哪都带着一群家丁,声势之大,可谓倾公主府之力。
百姓遍传裴家这小子是狐狸精变的,蛊惑公主沉迷美色,不查案子,每日与丞相打架。
宁安坐在醉仙楼的一楼正中央,抓着裴曜颈间的一缕墨发细细的把玩。
听着路过百姓的议论扑哧笑出声。
“美人,你现在可是狐狸精转世,你倒是对本宫亲热些。”
裴曜的身体微微向后躲开,将头发从宁安手中解救出来,苦笑着。
“他们取笑我,公主也这样对我?”
他这两日已不再称呼自己为裴某。
宁安趴在桌子上欣赏着裴曜的盛世美颜,长睫遮住眼底的光彩,轻颤着。
修长的手指摘下一粒葡萄,将紫色的皮一点点剥开,露出晶莹剔透的软肉,汁水沿着手指流向指缝,将落未落。
宁安不由咽了口口水。
“今日便是限期,你不着急为裴家翻案?”
这三日,他未曾求过她救裴家,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单独行动,他真的对裴家漠视至此?
可他还有母亲在牢中,他不是最在意母亲?
裴曜将手中剥了皮的葡萄递给宁安,笑得如秋日午后的阳光般温暖。
“我相信公主。”
一双深沉的眸子,坚定的注视着她。
宁安似没想到他会将满门的性命压给她,木然的张口含住果肉。
温软的唇舌擦着指尖而过,裴曜的手一顿,快速收回,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个干净。
甜腻的气味在鼻尖散开,低头一看,那刚触过唇舌的手指正沿着杯口压在他的唇上。
裴曜慌忙放下杯子,轻咳一声,便听见宁安轻叹道。
“时间差不多,我们去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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