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夜晚，远比白日安静。
高耸的黑色城墙在月色下投下沉重的阴影，零星的火把在街角摇曳，照亮巡逻军士沉默而肃穆的脸庞。
远处的营地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夜间操练的号子声。
此地虽名为“城”，但本质上仍是军事要塞。
像黑石坊这样的区域，不过是城卫军默许存在的、用于疏导修士压力和流通某些特殊资源的灰色地带。
也只有在相对安全的后方“三线仙城”，才能容忍如此规模的、近乎半公开的“棚户区”式混乱地带存在。
若是在直面古羌兵锋的一线、二线仙城，城墙之外绝不会允许有任何可能成为敌人跳板或侦查据点的聚集区存在。
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
江沐川辨明方向，朝着丙字营驻地的位置走去。
街道空旷，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是返回驻地的捷径。
就在他即将步入巷口时——
斜刺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堵在了巷口中央，恰好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同样身着黑袍，但并未佩戴面具，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暴露在黯淡的月光下。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子楔入地面，周身气息晦涩，竟让人一时难以准确判断其修为深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沐川身上，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等待”意味。
江沐川脚步顿住，停在巷口外三步之遥。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儿。
街角火把的光晕勉强蔓延到此，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地面上交错、沉默。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已然在深夜的空巷前弥漫开来。
“怎么？想要杀人夺宝？”
江沐川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语气里没有紧张或愤怒，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调侃意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这也难怪。
对面拦路之人，尽管气息收敛得颇为巧妙，但以江沐川远超同阶的神识与感知，依旧能清晰“看”出，对方的真实修为不过筑基七层上下。
这等实力，莫说对江沐川本尊构不成威胁，便是对他此刻展现出的“筑基九层圆满”的林远峰身份而言，也远远不够看。
果然，那拦路的黑袍中年闻言，连忙摆手，声音刻意压低并改变了几分，但仍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道友误会了！在下这点微末修为，岂敢有非分之想？实在是……有一桩交易，希望道友能够赏脸看一眼。”
尽管对方改变了声线，但那语气中特有的、之前在拍卖台上喊出“四万一千灵石”时流露出的懊恼与不甘，以及此刻身形姿态中透出的某种僵硬感，还是让江沐川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那位在拍卖会上，以四万一千灵石“自卖自买”了变异冰桑和寒冰蚕卵，结果白亏了四千一百灵石手续费的倒霉卖家。
江沐川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试探或质疑。
中年修士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开巷口，指了指旁边一处较为宽敞的屋檐下阴影处：“多谢道友给个机会！这边请，咱们就在路边交易即可，绝不耽搁道友时间。”
他显然是怕江沐川不耐离去，语气又快又急，同时双手快速掐诀，一道淡白色的灵光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仅能笼罩方圆丈许的简易隔音、隔神识探查的小型灵光护罩。
这护罩光芒黯淡，在夜色中并不显眼，显然是常用的临时交易手段。
做完这些，他不再犹豫，直接从储物袋中放出了那件让他血亏的货物。
灵光一闪，一株半人多高的奇异桑树出现在两人之间。
桑树通体呈一种清冷的银白之色，树干与枝条仿佛冰晶雕琢，叶片狭长，边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冰霜，在月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
整株桑树散发着一股清凉提神的草木灵气，其间又夹杂着精纯的冰属性灵力波动，正是那株三百年份的变异冰属性灵桑。
而在这株冰桑顶端，那片最为柔嫩的新生叶片上，十三枚豆粒大小、宛如冰晶凝结而成的银白色虫卵紧密排列，表面同样有微弱的冰寒气息流转，正是二阶妖兽“寒冰蚕”的虫卵。
这株冰桑的根部，并非裸露或仅有少量泥土，而是带着一个与树冠等体积的硕大土球。
土球颜色深褐，隐隐有灵气内蕴，显然是为了最大程度保护灵桑根系活性而特意保留的原生土壤与部分伴生灵土。
中年修士指着冰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期待：“道友请看，这便是那株变异冰桑与寒冰蚕卵。
根系保存完好，虫卵活性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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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寻得合适冰寒之地栽种，并以特定手法孵化培养，未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
江沐川的目光已经扫过冰桑和虫卵，直接开口打断，语气平静无波：
“四万灵石。”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挑拣瑕疵，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卖家精心保留的硕大土球。
直接给出了一个与在秘会上自己喊出的“四万灵石”持平的价格。
中年修士愣住了。
他拦住江沐川，本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这位连古宝残旗都愿意高价收的“豪客”，或许会对这变异灵植和珍稀虫卵有兴趣。
他已经做好了被压价、被奚落、甚至被嘲讽的心理准备。
毕竟，他之前在台上的举动，在旁人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可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半点奚落的意思，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给出了一个让他几乎无法拒绝的、堪称公道的价格。
没有趁机压价，没有提及他之前的窘态，仿佛那场拍卖从未发生，这只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街头交易。
这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中年修士有些手足无措，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江沐川那张在阴影与灵光护罩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庆幸，还有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懊恼、乃至此刻的忐忑，都显得有些可笑。
“多……多谢道友！”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感激的回应。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成交！”
江沐川也不废话，直接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储物袋，神识微动，四万枚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袋中，递了过去。
中年修士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数目无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江沐川收起灵植，随即转身便欲离开。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这株变异冰桑和寒冰蚕卵，虽然对他本人直接助益不大，但栽种在小世界中，既能增添一种冰属性灵植，丰富小世界生态，那寒冰蚕未来吐丝或许也能有些用处。
四万灵石，于他如今的身家而言，不算什么。
“道友请留步！”
就在江沐川转身，即将迈步踏入巷道的阴影时，身后再次传来那中年修士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急切，却多了一丝明显的纠结与迟疑。
江沐川脚步再次顿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灵光护罩尚未完全散去，映照着中年修士斗篷下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
他似乎在下某个艰难的决定，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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