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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1章 幽州见闻
    数日后幽州城巨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辽国南京,它的规模气象,远非涿州可比。

    城墙高厚,敌楼密布,护城河宽阔。但让宋朝士大夫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并非其雄伟,而是它的繁荣。

    还未进城,官道两旁已是店舍连绵,车马塞途。

    运货的驼队、南来的漕船(通过闸河连接)、四方商旅,汇聚于此。人声、马嘶、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牲畜、油脂、食物和尘土的气息,是一种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浑浊味道。

    城市管理看似有序。

    有辽国军卒巡逻,但市井纠纷,多见穿着公服的汉人吏员处置。

    城门税卡吏员熟练地打算盘、记账册。一切都在一种略显粗粝但高效的方式下运行。

    最刺眼的是幽州城内的建筑,除了传统的汉式宫殿、衙署、寺观、民居。

    还有大量带有鲜明契丹特色的建筑——高大的石灯幢、覆钵式的佛塔、贵族府邸门前象征权力的“神杆”(索罗杆)。

    汉式飞檐与契丹穹顶并存,儒家文庙与萨满祭坛共处一城。

    这是一种强迫性的视觉提醒:这是契丹人的都城,汉文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并且被改造和吸收了。

    他们被安排住在城西南的“永平馆”,是接待南朝使节的专用驿馆,规格极高。

    馆中陈设极尽华美,甚至有不少来自江南的器物,显示出辽国贵族的奢华与对宋地物质的喜爱。

    接风宴设于南京留守府,南京留守是契丹皇族耶律宗熙,位高权重。

    宴会极尽奢华,乐舞兼具胡汉。

    耶律宗熙本人汉化颇深,言谈风趣,对欧阳修等人执礼甚恭,但那种居于主人地位的从容与隐隐的优越感,却挥之不去。

    席间耶律宗熙举杯笑道:

    “久闻南朝人物风流,文化鼎盛。

    我大辽虽起于朔漠,然慕中华礼乐久矣。

    自太宗皇帝入汴,取图书、礼器、百工北来,两朝聘使往来百年,我朝文物制度,渐与中华同。

    今诸公至此,当知我北朝,非复吴下阿蒙矣!”

    言辞客气,实则傲然。

    潜台词是:你们带来的文化,我们也有,而且我们还有你们没有的铁骑和统治这片土地的现实。

    宴后司马光立于馆中高阁,遥望幽州夜景。

    万家灯火,星河倒泻。

    这座城市充满活力,甚至有一种汴京缺乏的、混杂着野心的勃勃生气。

    他想起这一路见闻:

    有效(至少是维持性)的行政,基本运转的经济,存续并变异的文化,以及那些似乎已经接受了辽国统治的汉官汉民。

    “一百三十二年……”

    他喃喃道自后晋天福三年(938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到如今熙宁三年(1070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三十二年。

    超过了五代和北宋至今的任何一个朝代。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强大的力量。

    它足以让伤痛结痂,让记忆模糊,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将这片土地上的异族政权,视为理所当然的“朝廷”。

    欧阳修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窗外缓缓道:

    “看到了吗,君实?这就是北朝。

    非是蛮荒,非是愚昧。

    它有它的法度,它的秩序,它的文明——一种掺杂了胡风的文明。

    它的根基,已然深植于此。我们从前在汴京所议的‘恢复’,所依凭的‘民心’,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们所想象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燕云遗民,或许只存在于故纸堆和一厢情愿的幻想中。

    现实中的燕云,是一个在辽国统治下运行了超过一个世纪,社会结构、利益纽带、身份认同都已深深重塑的复杂实体。

    这里的矛盾,或许更多是阶级的、地域的、乃至辽国统治集团内部的,而并非简单的、鲜明的“契丹 vs汉人”的民族矛盾。

    蔡襄也走了过来叹道:

    “其城郭之固,市井之繁,文脉之未绝,皆出我意料。

    此番北行,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幽州气象……与汴京,是另一种‘盛世’了。”

    他的语气复杂,既有艺术家对“气象”的敏感捕捉,也有宋臣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警惕。

    这一夜,永平馆中,许多宋朝使臣难以入眠。

    他们肩负着“宣示文明、怀柔远人”的使命而来,却被现实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辽国不是待教化的学生,而是一个拥有强大武力、有效统治、独特文明的平等对手。

    燕云十六州,不是等待解救的沦陷区,而是一片被时间和政治现实深刻改造过的土地。

    这次巡礼刚刚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于北方这个庞大邻居的认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现实评估的沉重感,取代了出发时或许还有的文化优越感。

    接下来的文化交流,将不再是单方面的展示,而是一场在认清对手实力后的、更加谨慎和复杂的博弈。

    而这一切认知的起点,就是这片他们魂牵梦萦,如今亲眼见到,却发现早已“山河犹是,衣冠已非”的——幽燕故地。

    接见的消息在三日前便已传下,地点不在幽州城内任何宫殿,而在城西南三十里、卢沟河畔一片辽阔的草场。

    这里历来是辽帝“秋捺钵”的传统驻跸地之一,地势高亢,水草丰美,足以容纳万马千军。

    前三日整个南京道便如同上紧发条的巨兽,开始为这场盛会轰鸣运转。

    无数车马、驼队从四方涌来,运送着毡帐、器物、酒肉、粮草。

    契丹、奚族的宫卫骑兵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划分区域,布设岗哨。

    汉人工匠则指挥役夫,在选定的中心地带,搭建起一座巍峨的、融合了汉式殿宇轮廓与契丹毡帐格局的巨大“皇帝行在”。

    以木为骨,覆以巨幅锦毡、皮革和彩绸,饰以金玉、象牙、猛兽皮毛,门前立起象征皇权的神杆与契丹大字、汉字并书的旗帜。

    更令宋朝使团侧目的是,抵达此地的,远不止辽国军队与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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