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时间过去的很快,凌循呆立在望舒的遗体前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心底默默念着往生决,她裤兜里的硬币又开始隐隐发烫,昭示着两个可怜女孩最后的离去。
本来她可以用更正式的仪式来送她们离开,可是这几天这个世界的法则明显在排斥她,凌循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明目张胆下去了。
“忏悔”过后,凌循跟在顾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前往火化的位置,正常来说,火化是不允许观看的,可是顾曦塞了很多钱,所以二人看着火化间的铁门打开又合拢。
热浪涌出的瞬间,顾曦呆呆的盯着那扇铁门,那个吞噬了望舒的炉子,久久没有说话。
凌循移开视线,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她知道这种感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也送走过很多人,她的师尊,师姐,师妹,很多很多人,多到她已经对死亡麻木。
许久之后,冰冷的瓷盒交到顾曦手中,她抱得很稳,指尖贴着冰裂纹的釉面,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南山公墓在半山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秋日的夕阳是淡金色的,懒懒地铺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上,给那些青灰色的石头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墓穴已经挖好,新鲜的黄土堆在一旁,散发出湿润的泥土味,顾曦蹲下身,将瓷盒放进穴底。
瓷盒落定,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在瓷盖上停留了很久。
凌循站在她身后,看见顾曦的肩膀开始发抖,那是很细微的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许久,顾曦收回手,撑住膝盖想要站起来,她的腿软了一下,凌循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顾曦的手臂,顾曦就像被烫到一样用力甩开。
“别碰我。”
她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灰,从阿雅手里接过铁锹,转向凌循递了过去。
“你来。”
铁锹的木柄冰凉沉重,凌循没有拒绝,她走到墓穴边,铲起第一抔土。
黄土落在白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抔,第三抔。
泥土逐渐覆盖了瓷盒,掩埋了那道冰裂纹,也掩埋了望舒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存在的痕迹。
凌循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最后一抔土落下,墓穴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墓碑已经立好,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望舒的名字。
顾曦弯下腰,将一束新鲜山茶花放在碑前,她伸手抚了抚花瓣。
夕阳的余晖正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整个人描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都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凌循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应该头也不回地下山。
可是她没有动,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
顾曦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嘲讽。
“怎么?江警官还有话要说?”
凌循闻到顾曦身上传来的气息,那是山茶花的冷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属于顾曦本身的温暖味道。
“我…我准备辞职了,报告已经交上去了。”
顾曦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所以,”她继续说着,强迫自己看着顾曦的眼睛。
“我以后也不会当警察了,治疗应该也不需要继续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话说完了,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顾曦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凌循,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那双竭力维持空洞的眼睛上。
风又起来了,吹动顾曦的红发。
“辞职。”她重复这个词,“远走高飞,确实是个好办法。”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危险,近到凌循能看清顾曦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光点。
“江逐月。”顾曦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几乎带着哀求的颤音。
“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看在望舒的份上…最后陪我吃顿饭吧。”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微微发红,夕阳最后一点光落进她瞳孔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就当是告别,行吗?”
凌循的心脏狠狠一缩,那疼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她应该拒绝,可是顾曦这样看着她,还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让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又一次的妥协,凌循有时候对自己也很无奈。
听到这声答应,顾曦眼底那点水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凌循:“……”
我是装哭的分割线一一一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边各色招牌亮起霓虹,烤串的烟雾混着油炸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顾曦掀开老陈酸辣粉店油腻的门帘,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
对于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位置,甚至看到桌面上那道陈年的油渍划痕,凌循叹了口气,她篡改顾曦记忆的时候,不记得有没有修改过这部分的画面,毕竟当时吃饭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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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曦没看菜单,直接对老板娘说:“陈姐,我的还是老样子,给她来特辣,再来一份凉拌黄瓜,一份卤豆干。”
又是特辣,凌循立刻回味起当时吃饭的场景,辣的她差点原地去世。
等待的间隙,两人又开始了莫名的沉默,隔壁桌年轻情侣的笑声,远处划拳的喧哗,啤酒瓶碰撞的声响,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忽远忽近。
过了一会,陈姐终于把点的东西上齐,寒暄了几句之后又去招呼别的客人,顾曦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酸辣粉,一圈,又一圈,然后才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凌循瞟了她一眼,也拿起筷子,酸辣的味道冲进鼻腔,刺激得她眼睛发酸。她吃了一口,粉丝烫得舌尖发麻。
就是这个味道。
她想起来了,那个被暂停的夜晚,她偷拍了顾曦的照片。
那些画面突然涌出,让凌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她又吃了一口,这次辣味直冲鼻腔和眼眶,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额头上冒出的细汗,一起往下淌。
凌循低下头想掩饰,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一张纸巾递到她眼前,凌循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顾曦正看着她,表情复杂。
“不能吃辣就别逞强。”
凌循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纸巾很快被眼泪浸湿了,她边哭边擦,嘴里还不断嘟囔:“还不是你给我点的。”
顾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凌循身边坐下。
“抬头。”
凌循没动。
顾曦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纸巾,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凌循僵住了。
顾曦的手指很凉,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纸巾划过皮肤,带着粗糙的触感,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凌循能看清顾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红肿着眼睛的,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为什么哭?”
凌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辣?”顾曦又问,拇指指腹擦过凌循的眼角,带走一滴刚溢出的泪,“还是因为别的?”
凌循别开脸,挣脱了顾曦的手。
“太辣了。”她哑声说,又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
顾曦没再追问,她坐回对面,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粉。
凌循也重新开始吃,这次她吃得小心了些,但眼泪还是时不时涌出来,她一边吃一边擦,面前的纸巾堆了一小堆。
顾曦吃完自己那碗,放下筷子看着凌循。
“你真的决定辞职了?”
“嗯。”
“之后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
顾曦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凌循倒了杯水。
“喝点水,解辣。”
凌循接过,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口腔里的灼烧感。
“江逐月。”顾曦忽然又叫她的名字。
凌循抬起眼。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你辞职了,离开了,就能真的结束的。”
“顾医生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凌循开始照常装傻,刚刚顾曦的举动明显越界了,可是系统没有做出任何提醒,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她的记忆仍旧被篡改着,只不过刚才是出于…好心?
顾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望舒死了,你辞职了,远走高飞了,好像一切就能画上句号,可是有些东西它会一直在那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循脸上:“比如愧疚,比如记忆,比如…”
她没有说完。
“顾医生,”凌循放下水杯打断她,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一切更糟。”
“更糟?对谁更糟?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凌循答不上来。
顾曦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点嘲讽。
“算了。”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下,“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循。
“这顿饭,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再见,江逐月。”
她转身穿过拥挤的店面,掀开门帘,消失在门外嘈杂的夜色里。
凌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碗里的粉已经凉了,红油凝结成暗红色的薄膜,桌上的纸巾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坟。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顾曦擦眼泪的指尖留下的凉意似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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