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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5章 求生之罪
    腊月的山城雾都,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陈红英起床时,手脚冻得发僵。她轻手轻脚推开三个孩子的房门,大女儿小蕊裹着发薄的棉被蜷缩在床角,两个小的挤在一起取暖。陈红英俯身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灶台油腻发黑。她从米缸里舀出最后半碗米,又添了一大瓢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空肚子强。

    

    六点半,门外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响声,陈红英身体一僵。李建国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浑身酒气,眼睛血红。他没看陈红英一眼,径直走到桌边,抓起昨晚剩的半截冷馒头咬了一口,又嫌弃地扔回桌上。

    

    “妈的,这什么玩意儿。”李建国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

    

    陈红英低着头熬粥,没说话。十三年了,从大女儿出生那年起,李建国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当年那个在纺织厂机修车间里会吹口琴、会讲笑话的青年,早已被酒精吞噬殆尽。

    

    “钱呢?”李建国忽然问道,“这个月工资还没交?”

    

    陈红英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上个月你说要请工友吃饭,拿走了。”

    

    “放屁!你藏钱了是不是?”李建国站起来,身高一米八的壮汉阴影笼罩着陈红英瘦小的身体。

    

    这时,小蕊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爸,小声点,弟弟妹妹还在睡。”

    

    “滚回屋去!”李建国吼了一嗓子,转头盯着陈红英,“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勾搭野男人。婊子养的,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藏钱?”

    

    陈红英终于抬起头,眼里有火苗在跳动:“你的钱?你每个月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打两份工挣的?你除了喝酒抽烟打人,还会什么?”

    

    李建国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会还嘴。下一秒,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厨房回荡。陈红英踉跄后退,撞在灶台上,锅里的粥洒了一地。

    

    小蕊尖叫着冲过来,用瘦小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爸!别打妈!”

    

    李建国看着满地狼藉和女儿惊恐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酒精很快淹没了那点良知。他指着陈红英:“贱人,你给我等着。”说罢摔门而出。

    

    陈红英坐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已经麻木了。小蕊哭着拿来湿毛巾给她敷脸,两个小的被吵醒,也光着脚跑出来,抱着母亲哇哇大哭。

    

    “妈,我们去报警吧。”小蕊擦着眼泪说。

    

    陈红英摇摇头。报过,三次。警察来了,教育几句,李建国当着警察的面保证改,人一走,变本加厉。有一次警察建议她起诉离婚,李建国就在旁边冷笑着说:“离?你敢离,我就弄死你全家。”

    

    送孩子们上学后,陈红英照常去纺织厂上班。她是检验员,需要长时间站立,检查布匹上的瑕疵。一上午,她脸颊的肿胀引来了工友们的侧目,但没人问。大家都心照不宣——李建国又动手了。

    

    午休时,车间主任张秀芬把陈红英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盒消肿药膏。“红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红英苦笑:“张姐,我能怎么办?三个孩子,离了他,我一个人怎么养?”

    

    “法律会判他付抚养费。”

    

    “他那种人,会付吗?”陈红英眼神空洞,“就算判了,他不给,法院能天天盯着他?可我和孩子,等不起。”

    

    张秀芬沉默了。车间里机器轰鸣,窗外雾都的冬天灰蒙蒙一片,就像陈红英看不到头的日子。

    

    下午下班后,陈红英赶去第二个工作——在一家小餐馆洗盘子。晚上九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发现李建国又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地上吐了一滩污物。

    

    陈红英默默清理,李建国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我饿了,做饭。”

    

    “孩子们吃过了,我给你煮碗面。”

    

    “面条?打发要饭的?”李建国一把将她推开,“去给我买卤菜,再打一斤酒。”

    

    陈红英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没钱了。”

    

    李建国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终于从陈红英藏在枕头里的内衣中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那是她攒了一个月,准备给孩子们买冬衣的。

    

    “还说没钱?”李建国把钞票甩在她脸上,扬长而去。

    

    那晚,陈红英在冰冷的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零星的路灯。三十六岁,她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

    

    第二天是周六,陈红英送小蕊去少年宫学舞蹈。等女儿时,她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件外套。

    

    “看你睡得很沉,没忍心叫醒你。”一个温和的男声说。

    

    陈红英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整洁夹克的男人。他是少年宫的美术老师,叫周明远。之前接送孩子时打过几次照面。

    

    “谢谢。”陈红英把外套还给他,有些窘迫。

    

    “你是李小蕊的妈妈吧?她很有天赋,上次画了一幅‘我的家’,画里有妈妈和弟弟妹妹,但爸爸的位置是空的。”周明远小心地说,“我多嘴了,抱歉。”

    

    陈红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周明远慌了,递给她纸巾,安静地坐在一旁。

    

    从那天起,周明远成了陈红英黑暗生活中的一束微光。他离异单身,有个女儿跟前妻。他听陈红英说话,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教她怎么收集家暴证据,怎么申请保护令;他在她加班时,悄悄去学校接她的孩子,带他们吃热乎的饭。

    

    一个月后的雨夜,李建国再次发疯,抄起擀面杖追打陈红英。她逃出门,浑身湿透,下意识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周明远赶来时,陈红英蜷缩在便利店屋檐下,脸上有新的淤青。“我不能回去了,他会打死我的。”

    

    那晚,周明远把陈红英安顿在朋友的空房子,又帮她接来了三个孩子。孩子们挤在一张床上睡着后,陈红英第一次向人完整讲述了这十三年的生活。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说:“起诉离婚,我帮你找律师。他要是威胁你,我有朋友在派出所。”

    

    陈红英哭了:“没用的,他不会同意的。他说过,死也要拖着我一起死。”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红英带着孩子住在周明远安排的住处,鼓起勇气起诉离婚。李建国收到法院传票后,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去她娘家闹,去她单位闹,扬言要杀了她和“奸夫”。

    

    开庭前一天,李建国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地址,深夜砸门。陈红英从猫眼里看到他血红的眼睛和手里的铁棍,吓得浑身发抖。周明远赶来挡在门前,李建国隔着门咆哮:“婊子,你等着,我弄不死你,就弄死你那三个小杂种!”

    

    那晚,陈红英抱着孩子们,整夜未眠。周明远坐在客厅,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开庭当天,李建国在法庭上坚称夫妻感情未破裂,不同意离婚。法官鉴于双方各执一词,且李建国承诺改正,判决不予离婚。

    

    走出法院,李建国拦住陈红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以为逃得掉?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那一刻,陈红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必须摆脱他。”当晚,她对周明远说,“不然我和孩子,永远没有安宁。”

    

    周明远看着她绝望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他哑声问:“你想怎么做?”

    

    他们谁也没明说,但那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心里。

    

    计划酝酿了半个月。陈红英假装回心转意,搬回家住,对李建国百依百顺。李建国起初得意洋洋,但疑心未消,时不时检查她的手机,跟踪她的行踪。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李建国照例喝得大醉,骂骂咧咧地数落陈红英。陈红英平静地说:“明天我去把工资结了,今年奖金有两千块,都给你。”

    

    李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嗯,不过会计说,要本人签字才能领现金。”

    

    “老子跟你去。”李建国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陈红英给孩子们穿了新衣服,送他们去少年宫参加活动。然后她回家,叫醒了李建国。

    

    “走吧,去厂里,晚了会计下班了。”

    

    李建国难得配合地跟她出了门。陈红英说抄近路,领着他走废弃的老厂区。那里有一片待拆迁的平房,人迹罕至。

    

    走到一处断墙后,周明远从阴影里走出来。李建国一愣,随即暴怒:“果然是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扑向周明远,两人扭打在一起。李建国人高马大,但醉酒未醒,脚步虚浮。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根铁管,狠狠砸在李建国头上。

    

    李建国晃了晃,没有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死死掐住周明远的脖子。陈红英看着周明远脸色发紫,捡起地上半块砖头,朝李建国后脑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李建国终于松手,瘫倒在地,眼睛还瞪着,鲜血从后脑汩汩流出。

    

    世界突然安静了。陈红英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不再动弹的丈夫。十三年了,这张脸第一次如此平静。

    

    周明远咳嗽着爬起来,探了探李建国的鼻息,脸色煞白:“没......没气了。”

    

    两人呆呆站了几分钟,寒冬的风刮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响声。

    

    “抛尸。”周明远哑声说,“扔进长江,就没人知道了。”

    

    他们用准备好的塑料布裹住尸体,塞进李建国的旧面包车后备箱。天黑后,开车到了偏僻的江段。周明远把尸体绑上石头,推入江中。黑暗中,只听见沉闷的落水声。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陈红英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还没酗酒的时候,曾骑着自行车载她沿着江岸兜风。那时他说,等有钱了,带她和孩子去看海。

    

    第二天,陈红英去派出所报案,说丈夫一夜未归。警方立案调查,但李建国本就名声不好,经常醉酒不归,起初并没引起重视。

    

    直到半个月后,下游渔民打捞上来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DNA比对确认是李建国,死因系颅脑损伤。

    

    警方重新调查,很快发现了陈红英与周明远的不寻常关系。在审讯攻势下,周明远心理防线崩溃,先招供了。陈红英得知后,平静地承认了一切。

    

    消息传开,街坊邻里炸开了锅。

    

    “真狠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能下这种毒手?”

    

    “李建国也不是东西,打老婆打了十几年,活该!”

    

    “可怜那三个孩子,爹死了,妈要坐牢,以后怎么办?”

    

    法庭上,检察官陈述案情时,陈红英一直低着头。当提到三个未成年孩子时,她终于痛哭失声。

    

    辩护律师呈上了厚厚一叠证据:十三年的医院伤情记录、三次报警回执、邻居证人证言、孩子们的心理评估报告。律师说,陈红英是在长期受虐、求助无门的情况下,精神崩溃导致的激情犯罪。

    

    法官问陈红英最后还有什么要说。

    

    她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上被亲戚领着的三个孩子。小蕊已经十四岁,紧紧搂着弟弟妹妹,眼睛红肿。

    

    “我不求原谅,”陈红英声音嘶哑,“我只求我的孩子们知道,妈妈不是天生的坏人。这十三年,每一天我都想逃,可每次为了孩子,我又回去了。最后一次,我以为终于能逃掉了......”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法庭上一片寂静。

    

    “我错了,我不该用错误的方式结束错误。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李建国。如果当年我能更坚决地离开,如果社会能给我们这样的女人多一点出路,也许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判决书下来了:陈红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周明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宣判时,陈红英异常平静。被带出法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用口型说:“好好活下去。”

    

    小蕊抱着弟弟妹妹,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必须一夜长大。

    

    陈红英入狱后,三个孩子由外婆接走。社区组织捐款,街坊们你五十我一百,凑了一笔钱。少年宫免去了孩子们的学费,周明远的前妻甚至来看过孩子一次,留下一些衣物。

    

    一年后,狱中的陈红英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她积极参加劳动,还在监狱里学会了缝纫。她做的第一件衣服,是一件小女孩的连衣裙,托狱警寄给了女儿小蕊。

    

    小蕊收到裙子那天,抱着哭了很久。然后她给妈妈回信,信很短:“妈,我们很好。弟弟妹妹上小学了,我考了年级前十。等你回家。”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三个孩子站在外婆家阳台上,对着镜头努力微笑。背景是雾都熟悉的灰色天空,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

    

    陈红英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知道,回家的路还很长,但至少,路还在那里。而那条江,依旧日夜奔流,带走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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