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三道身影并肩而行。
说是并肩,其实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桃式在前,金式在侧,浦式则稍落后半个身位。那是地位的象征,也是力量的排序。虽然同为分家,但桃式在本家的地位远高于浦式,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浦式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啊——”他拖长了声音,“这都飞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到?”
桃式没有回头。
“三十年。”他淡淡道,“才刚开始。”
浦式撇了撇嘴。
“三十年?就干飞着?连个消遣的东西都没有。”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他伸手一提,凭空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鱼篓。
那鱼篓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怎么样?”浦式得意地晃了晃,“我的新玩具。”
桃式终于偏过头,瞥了一眼。
“鱼篓?”
“可不是普通的鱼篓。”浦式笑道,“这里面装的,可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查克拉丹。各种味道,各种成色,从不同星球的下等生物身上提炼的——你要不要尝尝?”
他把鱼篓往桃式面前凑了凑。
桃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无聊。”他说。
“怎么就无聊了?”浦式不服气,“这可是好东西!你看这颗,从一颗全是水的星球上弄来的,味道特别清淡;这颗是从火山星球上弄的,辣得很;还有这颗——”
“够了。”桃式打断他。
浦式耸了耸肩,把鱼篓收了回去。
“不懂享受。”他嘀咕道,自己从鱼篓里摸出一颗查克拉丹,扔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嗯,这颗不错……你要真不要?金式呢?金式要不要?”
金式沉默地跟在侧后方,一言不发。
浦式也不在意。
他一边嚼着查克拉丹,一边继续抱怨:“二十年啊……你说本家那些老头子,是不是故意把咱们打发得远远的?派谁不好,偏偏派咱们三个去查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桃式没有说话。
“辉夜和一式,一千年没消息。”浦式继续说,“说不定早就死了呢?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
“死了更好。”桃式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如果没死,如果是背叛——”
他顿了顿。
“那就擒拿,带回本家发落。”
浦式吹了声口哨。
“就咱们三个?万一那两个真的联起手来……”
“一式不会。”金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浦式看向他。
金式那张岩石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式忠诚。他对本家的忠诚,毋庸置疑。”
“那辉夜呢?”
金式沉默。
桃式微微侧首:“辉夜本就古怪。当初接受任命时,她在那颗星球附近徘徊了许久,迟迟不肯下去。本家催了三次,她才动身。”
浦式眨了眨眼。
“一颗星球?”他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星球?”
“不清楚。”桃式说,“只知道那里有一种叫‘人类’的下等生物。辉夜似乎对它们……产生了兴趣。”
浦式忍不住笑出声。
“对下等生物产生兴趣?她没事吧?”
桃式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想冷笑,却又懒得笑。
“下等生物,”他说,“不过是神树的养料。辉夜如果真对那些东西产生了感情,那她就背叛了大筒木的身份。”
浦式耸了耸肩。
“行吧,你说什么都对。”
他又从鱼篓里摸出一颗查克拉丹,扔进嘴里。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边嚼一边说,“能让辉夜感兴趣的‘下等生物’,应该有点意思吧?至少比其他星球上的那些蠢货强?”
桃式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望着虚空深处,仿佛那些下等生物的事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口舌。
浦式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同族的傲慢——桃式对谁都是这副德行。
“继续赶路吧。”桃式淡淡道。
三人继续向前飞去。
第一次波动来得毫无预兆。
浦式正在嚼着查克拉丹,想着那些“下等生物”的事,忽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查克拉。
不是力量。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让他恍惚了那么一瞬。
嘴里的查克拉丹忽然没了味道。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浦式愣了愣。
刚才……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篓——鱼篓还在,查克拉丹还在,什么都没少。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浦式。”
桃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浦式抬起头,发现桃式正看着他。
“怎么了?”浦式笑着问,“是不是终于想尝尝我的查克拉丹了?”
桃式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盯着浦式看了两秒,目光微微闪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继续赶路。”
浦式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可他没有注意到,桃式转过身时,眉头微微皱了皱。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很微弱,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刚荡开就平复了。
但确实存在。
一种不协调。
来自浦式。
第二次波动来得更快。
大约两个时辰后,浦式正把玩着鱼篓,想着要不要再吃一颗,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抽离。
而是断裂。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突然在他身体深处崩断。弦的另一端连着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什么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弦断了。
断掉的瞬间,他甚至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
是意识深处的回响。
咔嚓。
浦式的身形猛地一滞。
手里的鱼篓差点脱手。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的查克拉确实波动了。不是减弱,不是紊乱,而是一种奇怪的震颤,像是共鸣突然失去了另一半。
一瞬之后,一切平息。
浦式停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鱼篓稳稳地握在手里。查克拉平稳如常。身体没有异样。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很小的一块,但他能感觉到。
桃式已经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浦式身上,比之前更锐利,更专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金式也停了下来,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同样盯着浦式。
“我……”浦式刚要开口。
桃式抬起手,制止了他。
然后桃式闭上眼睛。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扫过浦式,扫过周围的虚空,向更深处蔓延。那是大筒木的感知,精细入微,无所遁形。
片刻后,桃式睁开眼睛。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都没有。
他明明感觉到了两次异常,第一次微弱,第二次明显。可现在感知过去,浦式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查克拉稳定,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受伤或受损的痕迹。
就像刚才那两次波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桃式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第一次他可能不在意,但第二次——他感知得清清楚楚。浦式的查克拉确实波动了,那波动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桃式看着浦式。
浦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想通了,想要尝尝我的查克拉丹?”
“你刚才,”桃式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查克拉波动了。”
“我知道。”浦式说,“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桃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浦式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怎么回事?”
浦式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什么东西断了?”
“不知道。”浦式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被抽走了。但是哪里都没问题,你看——”
他晃了晃鱼篓,转了一圈,以示自己完好无损。
“查克拉丹一颗没少,鱼篓也没坏,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桃式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种感觉,现在还有吗?”
浦式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没有了。刚才那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感觉到。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
浦式想了想,斟酌着说:“就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小块。很小的一块。不疼,就是……空。”
桃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浦式身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不出什么。那两次异常确实存在,但消失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而浦式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又能问出什么?
可桃式心里知道,那不是什么“幻觉”或“走神”。
那两次波动,是真的。
只是他找不到源头。
浦式跟上他的脚步,金式依旧沉默地跟在侧后方。
三人继续在虚空中穿行。
可这一次,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桃式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感知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浦式。不是防备,而是观察。他想知道,那种异常还会不会出现。
浦式也察觉到了桃式的感知。
他装作不知道,依旧懒洋洋地飞着,手里把玩着鱼篓,偶尔摸出一颗查克拉丹扔进嘴里。
可嚼着嚼着,他发现——
查克拉丹没有味道了。
不是某一颗没味道。
是所有的,都没有味道了。
他低头看着鱼篓,里面那些他精心收集的查克拉丹,此刻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奇怪。
真奇怪。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把鱼篓收起来。
“还有多久?”他问。
金式看了他一眼。
“二十九年零十个月。”
浦式点点头。
二十九年零十个月。
等到了那里,无论是辉夜、一式,还是那些让辉夜感兴趣的“下等生物”——
他都要好好见识见识。
如果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当消遣好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散漫,轻浮,带着大筒木一族与生俱来的傲慢。
可他没注意到,自己握着鱼篓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身后,那颗死星已经看不见了。
前方,是无垠的虚空,和未知的目的地。
而在因果的深处,有一根被截断的弦,正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轻轻颤动。
桃式飞在最前方。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在他心底,一个问题始终盘旋不去——
那两次波动,到底是什么?
他感知过浦式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越是这样,他越在意。
因为大筒木不会出现无缘无故的异常。
任何异常,都有原因。
只是他现在还找不到。
桃式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他只是继续向前飞去,同时在心里记住了这一刻——虚空中的某个坐标,某个时刻,浦式身上发生的两次无法解释的波动。
也许到了那颗星球,会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
但无论如何,他记住了。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浦式正望着远处的星河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东西可以失去。
他只是觉得,查克拉丹忽然没味道了。
还有心里那一小块空掉的地方。
很小的一小块。
小到他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就像那根断掉的弦。
断了就是断了。
再也接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