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
沈星辰脑袋依旧昏沉,脚步虚浮地挪到躺椅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口郁气未散,被劈昏过去,倒是让他躲过那毒发的时辰,身体却虚弱无力,竟又昏沉地盹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色依旧未亮。
沈星辰猛地惊醒,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片刻才缓过神。
他大步跨到院门前,拉开那扇厚重的褪色朱漆院门。
门外的两名禁军侍卫本是倚着墙打盹,闻声瞬间弹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手“唰”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夜色里,他们警惕的盯着敞开的院门,直到看清门后那人的身影。
墨发松松束着,侧脸在月色下泛着冷白。
“这天色未亮,二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还请您回殿内,您不得跨出这院子。”
侍卫说着欲有拔刀的架势。
沈星辰的目光掠过他们,声音低沉寒冷:“里面那宫女死了,赶紧找人来清理干净,另外,把床也给我换了,别让血腥味污了地方。”
他说这话时,唇角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断了性命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已是两个月内的第二桩了!
这位异国质子的狠戾,实在让人胆寒。
右边的侍卫定了定神,躬身道:“二殿下还请先回院内稍候,属下这就去禀告都头大人,即刻前来查看处置。”
沈星辰没再应声,转身踱回院内。
院中央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落下光影,落在堆积的银杏叶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
沈星辰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走到树下的石凳旁,随意落座,指尖从袖中摸出玉箫。
他抬手将玉箫凑到唇边,唇瓣轻启,一曲清冽却带着浓烈肃杀之气的调子便流淌而出。
那曲子不似寻常箫音的婉转,反而有些桀骜与亢奋,更有困兽挣扎的嘶吼,在这浸着血腥味的庭院里盘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寒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都头手按佩刀,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他刚踏入院门,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树下静坐吹箫的沈星辰,对方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敢多耽搁,快步迈入正殿。
殿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他皱紧眉头,跨步上前,那名被派来伺候的宫女仰面倒在床榻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惊恐,脖颈处有一圈深褐色的齿痕,一支发簪直直刺入她的咽喉,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床褥。
这死法,竟与上回那名宫女一模一样!
他心头沉了沉,他虽只是禁军都头,管的是宫禁侍卫,但这异国质子两度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且都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内务府安排来的人,这事若是传出去,他难辞其咎。
可转念一想,上回他便禀报过太子,太子却只是淡淡吩咐处置,态度耐人寻味,这其中的纠葛,绝非他一个小小都头能掺和的。
“你们俩,把这里收拾干净,尸体仔细裹好,送去内务府处置。”
他沉声吩咐道,心中异常烦躁。
“是,都头。”
两名手下连忙应了。
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这一次,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与不安,径直走向那棵银杏树下。
站到了沈星辰身前。
他已经停了箫声,指尖摩挲着箫身的纹路,见他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眉峰微蹙。
“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这做什么?里面收拾妥当了?”
都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二殿下,您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您不过是战败被太子殿下带回的质子,并非南燕的殿下。入宫不足两月,您已接连杀两名南燕的婢女,此举太过肆意妄为,还请您收敛一二。”
沈星辰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那目光轻蔑,带着嘲弄,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微微翻了个白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哈哈哈……你一个守院门的看门狗,也配来质问本殿下?不过杀了两个人而已,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变冷,语气阴恻。
“你可知,我杀的这两人,或许正合了你们那位太子殿下的心意,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感?你们这些蠢笨的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怎会懂主子的心思?倒是说说,这些个宫女,都是谁安排着送过来的?”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瞬间哑口无言,脸色变得煞白。
沈星辰说得没错,这两名宫女,都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内务府安排的,甚至特意叮嘱过要“悉心伺候”。
他先前只当是太子体恤质子,如今想来,那叮嘱里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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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方才的质问太过愚蠢,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看沈星辰的眼睛,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沈星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蠢货。”
在他眼里,这些南燕的宫人侍卫,不过是些供人驱使的蝼蚁,蠢笨不堪,连主子的隐晦心思都揣摩不透,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
他重新举起玉箫,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肃杀之中更添了几分快意。
都头出了院门,只觉得浑身冰冷,方才那番话,像一道惊雷,让他瞬间醍醐灌顶——君心难测,太子殿下与这异国质子之间的纠葛,绝非他能置喙的。
往后,只需按吩咐办事,多看少说,方能保全自身。
等里面将尸体收拾出来后。
他定了定神,吩咐手下:“快,把尸体赶紧送去内务府,路上仔细些,别出什么岔子。”
“是,都头。”
手下连忙应了,抬着裹好的尸身匆匆离去。
……
内务府。
禁军侍卫趁着天还未明,将尸体送了过来。
王公公看着被抬进来的尸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跺脚。
“呀呀呀……这、这可真是要命了!我这内务府就算人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参见王总管。”
侍卫行礼开口:“王总管,我们大人说了,让您赶紧处理,西苑那边乱作一团,需要人手打理。”
王公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胸中怒火翻涌,怒喝:这帮禁军侍卫,只晓得死死守门,其余诸事竟一概不管,当真是饭桶!
上回那名宫女惨死,他便已经头疼不已,如今才一月,又出了一桩,这位异国二皇子的杀心,也太重了些!
他哪里还敢再随便派宫女过去?
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再多的人也不够他杀的。
王公公在内务府里来回踱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上回他已经去找过太子殿下,想请示是否还要继续派人,可太子殿下的态度极为坚决。
他在宫里混了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务府副总管的位置,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太子殿下对这位二皇子,显然不同寻常,或许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主子要做的事,奴才只管照着办便是,少打听、少多嘴、多做事,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走得长远。
可如今,没人敢派,这差事着实难办。
一旁侍立的小顺子见他这般焦头烂额,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干爹,儿子瞧您为这事愁,不如让儿子给您出个主意?”
王公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期许之色。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这小顺子是他几年前收的义子,年纪不大,却聪明机灵,嘴甜腿快,为人圆滑,在宫里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可塑之才。
小顺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干爹,儿子听说,那位二皇子生得极为俊俏,堪称天下第一美男。您说,他接连杀了这两名宫女,会不会是嫌弃咱们派过去的人长相普通,入不了他的眼,伺候的时候心生不快,才动了杀念?”
王公公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嗯~你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他先前确实思虑不周,只想着随便派个手脚麻利的宫女过去便成,却忘了,能让太子殿下这般上心的人,又岂是寻常宫女能应付的?
那位二皇子容貌倾城,眼界自然极高,寻常姿色的宫女,恐怕真入不了他的眼,伺候得不合心意,动怒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么一想,王公公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笑意。
“还是你这孩子心思活络!看来,是我先前想得太简单了。这事,得好好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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