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湿冷。
山雾在林间翻滚，像是一群游荡的白色幽灵。赵隐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的粗麻短褐，将背上的竹篓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成一团，沿着湿滑的山道向山下行去。
那竹篓里装着两只还在渗血的野兔，这是他这几天陷阱的收获。
他在山上的“根据地”已经初具规模，粮食种下了，陷阱也布好了。但人毕竟不是野兽，可以只吃生肉喝冷水。赵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出抗议，肌肉的酸痛需要盐分来缓解，那把卷刃的铁锄需要铁料来修补。
他必须下山。
山脚下的“破落户”村，是这片三不管地带唯一的聚居点。那里聚集着逃兵、流民和一些不想被官府户籍束缚的亡命徒，鱼龙混杂，是进行黑市交易的最佳场所。
越是靠近人烟，赵隐的脚步就越发沉重，眼神也越发呆滞。
半个时辰后，那座破败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所谓的村庄，不过是几十间歪歪扭扭搭建在乱石滩上的土坯房和茅草棚。几缕黑烟从破烂的屋顶升起，混杂着牲畜粪便和腐烂稻草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闲汉正挤在一起晒太阳。深秋的阳光稀薄，但他们依然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暖意。
赵隐出现的时候，就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几个闲汉原本浑浊懒散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眼神在赵隐身上来回扫视。
那目光里没有善意，只有赤裸裸的打量和算计。
他们在看赵隐的脚——步履蹒跚，像是随时会断气的老狗；看赵隐的手——枯瘦如柴，满是泥垢；最后落在赵隐背后的竹篓上。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几个常年混迹底层的无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竹篓里露出的一截雪白兔毛。
“哟，这不是山上的老赵头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壮汉站了起来，手里把玩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懒洋洋地挡在了路中间。
赵隐浑身一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立刻低下头，把身体缩得更紧，双手护住胸前，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双腿打着摆子，想要绕道走。
“哑巴，站住！”
独眼壮汉厉喝一声，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赵隐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望着对方，嘴里不停地点头哈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哼，怂货。”
独眼壮汉嗤笑一声，转头和旁边的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被山里的野兽吓破了胆的老流民，不值得重视。
“听说你在山上打到了野味？”独眼壮汉走到赵隐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掀竹篓的盖子。
赵隐缩在一旁，眼神躲闪，不敢看对方，只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竹篓，似乎想护住，但又不敢真的阻拦，手在半空中僵了僵，最后无力地垂下。
两只肥硕的野兔露了出来，脖颈处有着整齐的勒痕，显然是被陷阱捕获的。
周围的几个闲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在这个连草根都快被啃光的年景，两只能吃肉的野兔，绝对是一笔巨财。
“老东西，这两只兔子，村长要了。”独眼壮汉直接伸手将两只野兔从竹篓里提了出来，扔给旁边的一个瘦子，“去，给村长送去。”
赵隐看着兔子被拿走，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他不敢反抗。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粗布，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比划着，先是做出喝水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最后竖起一根手指。
他在求一点盐。
“想要盐？”独眼壮汉眯起眼睛，一脚踩在赵隐比划的手上，用力碾了碾，“老东西，这兔子是你在破落户村的地界上打的，懂不懂规矩？占了我们的地，打了我们的猎，还要我们的盐？”
赵隐痛得龇牙咧嘴，手在地上拼命抽搐，但不敢抽回来。他眼中泪水横流，不停地点头，表示自己懂规矩，只求一点施舍。
“滚吧。”独眼壮汉一脚将赵隐踹翻在泥水里，“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这次不收你过路费。那兔子就当是孝敬村长的，别再这里碍眼。”
赵隐趴在地上，浑身泥泞，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子提着他的兔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村里最好的那间石屋，又看了看那个独眼壮汉凶狠的眼神。
心中的杀意如野草般疯长，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卑微。
他在计算。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加上那把生锈的铁锄，对付这四五个闲汉并不难。但他一旦动手，就会暴露实力。在这个乱世，一个能打的老农，绝对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秦军会来抓壮丁，魏国的死士会来试探，甚至山里的土匪都会来围剿。
那他就不再是透明的“哑巴老赵”，而是众矢之的。
“苟住。”
赵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忍着身上的剧痛，从泥水里爬起来，对着独眼壮汉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然后背起空空如也的竹篓，一步三滑地向村里走去。
他要去找村长。
独眼壮汉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废物点心。”
……
村长家的院子比其他人家稍微宽敞一些，门口堆着几袋粮食，显然比外面的流民富足得多。
赵隐像一条乞食的野狗，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院子角落。
那个瘦子正提着两只兔子在井边清洗，村长则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赵隐没有贸然进去。
他在角落里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观察着院子里的布局，计算着村长的反应速度，以及逃跑的路线。
直到那个瘦子提着血淋淋的兔子进屋，院子里只剩下村长一人。
赵隐才动了。
他佝偻着背，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每走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村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三角眼，山羊胡，眼神阴鸷。他看着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赵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哑巴？”
村长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慢，“听说你在山上住？怎么，山上的耗子都被你吃绝户了，下山来讨口饭吃？”
赵隐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哈腰，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村长脚下的地上。
布上空空如也。
他在示意交换。
村长瞥了一眼，冷笑道：“兔子呢？刚才阿三已经送来了。两只上好的野兔，你说换点盐就能走？做梦呢？”
赵隐装作听不懂，或者说听不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做出一个撒盐的动作，脸上带着讨好的傻笑。
“聋哑子。”
村长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无法沟通的废物感到烦躁。他站起身，走到赵隐面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块布。
“想要盐，可以。”村长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杂物，“那边有个废弃的马掌铁，生锈了，拿去。盐，没有。”
赵隐看着那个马掌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随即被伪装的茫然所掩盖。
马掌铁！那是好东西！虽然废弃了，但那是精铁打造的，含碳量高，硬度好。如果能拿到手，他就能打造出一把真正的铁斧，甚至是一把短刀！
这比粗盐的价值高了十倍！
村长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觉得他不懂铁器的价值，只当那是废铜烂铁。
赵隐心中狂喜，但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指了指马掌铁，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拼命摇头，做出一副“这东西不能吃”的样子。
“不能吃？那是好东西！”村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赶紧拿着滚，不然连这都没有！”
说着，村长作势要踢赵隐。
赵隐吓得浑身一抖，立刻缩回了脖子。他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挪到角落里，捡起那块巴掌大小的废弃马掌铁。
铁片冰凉，边缘锋利，带着一股陈年的马粪味。
但在赵隐手中，这就是无价之宝。
他又指了指布包，意思是还要盐。
村长气笑了，转身进屋，抓了一把灰扑扑的粗盐，像是喂狗一样扔在赵隐的布上。
“滚！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赵隐连忙将粗盐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抓起那块马掌铁，对着村长千恩万谢地鞠躬，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容。
就在村长转身回屋，背影完全暴露给他的那一瞬间。
赵隐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冰冷，漠然，深不见底。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冲上去，用那块锋利的马掌铁，割断村长的喉咙。这个老东西欺压乡里，搜刮民脂民膏，死不足惜。
但杀了他，自己就会被卷入这个村子的纷争。村长背后可能有魏国的溃兵支持，可能会引来秦军的清剿。
不划算。
赵隐收回目光，重新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哑巴老农。
他背起空竹篓，夹着那块“废铁”，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路过门口时，那个独眼壮汉还在打盹，根本没看这个“废物”一眼。
赵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破落户村。
直到走出了那片乱石滩，走进了远处的树林，赵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溪流，洗去了身上的泥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粗盐，仔细地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块废弃的马掌铁。
“两全其美。”
赵隐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和沙哑，只剩下冷静的计算。
他没有立刻回山。
而是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将那块马掌铁放在上面，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把生锈的铁锄，开始用力地敲击。
他要将这块马掌铁敲成两半。
这需要极大的巧劲，否则铁锄也会崩坏。
“铛！铛！铛！”
沉闷的敲击声在树林里回荡，但因为有溪水声的掩盖，并不显眼。
半个时辰后，赵隐满头大汗，但他成功了。
那块废弃的马掌铁被他敲下了一半，大约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剩下的另一半，他重新塞回怀里，那是备用的材料。
手中的这块铁片，虽然形状不规则，但在赵隐眼中，它已经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短刀，或者是一把趁手的铁斧的雏形。
赵隐站起身，将工具收拾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落户村的方向。
村长以为自己赚了，用一块废铁和一点粗盐，骗走了两只野兔。
独眼壮汉以为自己立威了，吓退了一个老废物。
但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废铁”，在赵隐手中，将变成收割生命的利刃；他们眼中的“傻子”，在赵隐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清理的垃圾。
“下次再来，就不是换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