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谷,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浓雾如牛奶般灌满了沟壑,将赵隐那片隐秘的试验田包裹得严严实实。这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峭壁,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为了到达这里,赵隐必须在湿滑的岩壁上像壁虎一样攀爬,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但对于赵隐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他蹲在田埂上,身影与周围的乱石融为一体。那双原本应该握着锄头、粗糙不堪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株粟苗。
这株粟苗并不算高,甚至比普通的粟苗还要矮上半截,显得有些“侏儒”。但它的根茎粗壮得吓人,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铁色,仿佛是用精钢锻造而成。而在那顶端,并没有像普通粟米那样长出细碎的穗子,而是沉甸甸地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黄色的硕大谷穗!
在梦里,赵隐已经见证了它无数次的生灭。
从最初的“寒粟一号”到现在的“寒粟七号”,他在梦境中耗费了数十年的光阴,通过无数次杂交、筛选,才终于培育出了这个怪物。
高产、耐寒、抗旱、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虫害。
这是他在乱世中苟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赵隐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谷穗上沾着的露水。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秸秆微微弯曲,仿佛在向这位造物主致敬。
“成了。”
赵隐那张常年紧绷、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弛。
如果这一季能够顺利收割,这小小的一亩试验田,产出的粮食将抵得上山下普通农田的十倍。这意味着,即便外面战火连天,即便秦国把所有的粮食都征发去打仗,他和他的阿禾也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肥年。
然而,就在赵隐准备伸手去测量那谷穗直径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隐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株被他寄予厚望的粟苗,在那颗硕大谷穗的重压下,那根看似粗壮的秸秆,竟然从中部折断了!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
那颗金黄色的谷穗像是一个叛逆的婴儿,毫不留情地脱离了母体,重重地砸在了泥土里,溅起了一蓬尘土。
赵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顾不得身上的破麻衣会沾染泥水,立刻趴了下去,颤抖着手捡起那颗谷穗。
完好无损。
谷粒饱满,颗颗如金豆,散发着诱人的谷香。
但承载它的生命之柱,却断了。
赵隐抬起头,放眼望去。这片试验田里,十几株长势最好的粟苗,此刻都呈现出一种危险的倾斜姿态。它们的根系虽然发达,但似乎并没有做好承载如此巨大重量的准备。在重力的作用下,它们就像是一群背着巨石的老人,随时可能被压垮。
“贪多嚼不烂。”
赵隐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
这是生物进化的悖论。为了追求极致的产量,谷穗变得过于沉重,而秸秆的强度却没有同步进化。在这个缺乏化肥、只能依靠自然肥力的时代,植物的结构强度永远是制约产量的瓶颈。
如果现在不采取措施,等到几天后山风一起,或者一场暴雨降临,这片试验田将会全军覆没。
变成一堆烂在泥里的饲料。
赵隐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麻烦,又来了。
而且是自己制造的麻烦。
他没有像普通农夫那样手忙脚乱地去扶起那些倒伏的苗,也没有试图用木棍去支撑。他知道,那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方案。
赵隐找了一块背风的青石,盘膝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凉水啃了两口。他的目光虽然盯着眼前的试验田,但意识却已经抽离了现实,进入了一种极度冷静的计算状态。
他在计算风向、计算重力矩、计算植物细胞的壁厚。
但这超出了他的生物学知识范畴。
“看来,只能回炉重造了。”
赵隐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有在现实世界里继续浪费时间。这种涉及到生物基因层面的微调,靠蛮力是解决不了的。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吹得崖壁上的松树发出呜呜的鬼啸声。
赵隐回到了洞穴,确认阿禾睡熟后,他盘膝坐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
“黄粱一梦”系统,启动。
梦境世界。
这里没有黑夜,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赵隐是这里的神,他可以随意拨弄时间的流速。
“目标:改良寒粟秸秆强度。代价:降低百分之十的产量。”
赵隐下达了指令。
在他的面前,那株折断的粟苗重新生长起来。但这一次,它不再是盲目地追求谷穗的大小,而是开始强化内部的纤维结构。
第一次推演。
时间流速:1:365。
现实过去一小时,梦境过去一年。
这株粟苗在梦里生长、抽穗、成熟。然而,当谷穗长到一定程度时,秸秆虽然没有折断,但却因为过度木质化,变得像木头一样坚硬,完全无法食用,甚至连牲口都嚼不动。失败。
第二次推演。
赵隐调整了参数。他试图通过增加分蘖(让一株苗长出多个主干)来分担重量。
结果,分蘖确实多了,但营养被分散,导致每一穗的谷粒都变得干瘪,产量反而不如普通粟米。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
赵隐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在这个虚拟的实验室里反复打磨着他的作品。
他在梦里尝试了各种极端的环境:狂风、暴雨、冰雹。
他在寻找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直到梦境中的第十年(现实仅过去数小时),赵隐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变量——种植密度与营养供给的黄金比例。
他发现,强行改变植物基因在这个时代太难了,但他可以改变环境。
如果把种植密度降低一半,让每一株粟苗都有足够的空间伸展根系,同时在关键生长期施以大量的草木灰(补充钾肥,增强茎秆韧性),就能在保证产量的前提下,让秸秆变得像钢筋一样坚韧。
“就是它了。”
现实世界中,赵隐猛地睁开眼。
天色微亮,洞穴内寒气逼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带上工具,再次向着那片悬崖绝壁进发。
到达试验田时,太阳刚刚升起。
赵隐看着眼前那一片东倒西歪、苟延残喘的粟苗,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绝对的冷静。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没有任何迟疑,开始了一场残酷的“间苗”。
刀光闪烁。
那些长势稍弱、秸秆稍细的粟苗,被他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原本密密麻麻的田地,在他的刀下变得稀疏起来。每一株留下的粟苗,周围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在外行看来简直是疯了——好好的苗子不收,反而砍掉。
但在赵隐看来,这是为了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砍完苗,他又开始在每一株留下的粟苗根部,小心翼翼地埋入草木灰和特制的骨粉(之前狩猎积攒的)。
这是在给它们“补钙”,增强骨骼。
做完这一切,赵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经过“大手术”后变得稀稀拉拉的田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虽然现在看起来很荒凉,但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当秋风再次吹过这片山谷时,这里将会掀起一片金色的波浪。
而且,是压不垮的波浪。
赵隐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在他指缝间流过,带着湿润和生机。
他开始在心里计算。
减产了百分之二十……但因为密度降低,存活率提高了。加上草木灰和骨粉的成本……
“这一季的收成,如果省着点吃,加上囤积的其他物资,足以支撑我和阿禾,度过三年寒冬。”
三年。
对于这个乱世来说,三年足以发生太多事情。秦军可能已经灭了魏国,也可能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但无论外面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这田里的粮食还在,赵隐就有底气坐在他的神国里,冷眼旁观。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