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山风穿过满目疮痍的悬崖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刚刚逝去的亡魂招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
赵隐站在那堆乱石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寒星般的光芒。他并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因为刚刚的胜利而有丝毫的松懈。
对于他来说,战斗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有当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所有的利益都被收割,这场博弈才算真正落幕。
他从藏身的巨石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狸猫,落地无声。他先是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了片刻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四周一片死寂。那些血腥味虽然浓烈,但好在这地方偏僻,加上刚刚的山崩巨响,一般的野兽此刻也不敢轻易靠近。
确认没有危险后,赵隐才迈开步子,走向那堆乱石堆。
他走到那块卡在通道中央的巨石旁。那个被砸断了腿、满嘴喷血的细作早就断了气,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似乎还在诅咒着这该死的运气。赵隐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的一块烂木头。
他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熟练得有些过分,开始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对死者的敬畏。
“嗤啦——”
赵隐用力扯下了尸体腰间的一个皮囊。这皮囊用料考究,是上好的牛皮,缝制得极为精细,上面还涂了一层防潮的桐油。对于一个普通的山野老农来说,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宝贝,足以换回半斗粟米。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更值钱。
他解开皮囊的绳结,从里面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色泽金黄的饼状物。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金饼表面光滑,上面似乎还 staped 着某种官方的印记。赵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魏国的官金。
一块这样的金饼,足以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下十亩良田,或者雇佣十几个亡命之徒。
“身上的油水倒是不少。”赵隐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将金饼随手扔进怀里,那动作就像是扔进了一把干枯的柴火。接着,他又将尸体身上那件虽然被血染红、但质地坚韧的铁甲鳞衣扒了下来。这件铁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大部分还完好,那些打磨光滑的铁片可以用来加固他的木屋,或者打造成更锋利的农具。
紧接着,他又从尸体的靴筒里、腰带夹层中,搜出了几块碎银、一把用来刻字的小刻刀,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来止血的金疮药。
这些都是物资,都是他在乱世中生存的底气。
处理完这个,他又转向那个被他一刀封喉的细作。
这个死得比较“体面”,身上几乎没有太多的血污。赵隐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探入对方的怀中。
“找到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厚实的纸张。
赵隐的心跳并没有加快,但他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稍微平坦、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展开。
这是一张羊皮地图,虽然因为沾染了血迹而有些发硬,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
赵隐的目光迅速扫过地图上的内容,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形图,更是一张军事布防图。
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记着附近山川河流的走向,而在几个关键的隘口和河谷地带,画着魏国的军旗标志。更让赵隐感到心惊的是,地图上有一条红线,蜿蜒曲折,直指秦魏边境的一处重要粮仓——敖仓。
那是秦军的命脉之一。
而在地图的边缘,也就是他现在所处的这片三不管地带,竟然也被标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疑有秦军斥候潜伏,需清剿。”
赵隐的目光在那个黑点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麻烦大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普通的细作,随便杀也就杀了。但现在看来,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他们的任务清单里,竟然包括了这片区域。
如果这群人迟迟没有回去复命,魏国那边肯定会起疑心。一旦他们判定这里有秦军的暗桩,甚至可能会派出一支大军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到时候,战火就会烧到他的家门口。
“不能留了。”
赵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收起地图,迅速将尸体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包括那把精铁打造的长剑、剑鞘、还有对方腰间挂着的干粮袋——一股脑地扔进了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开始处理现场。
对于赵隐来说,最讨厌的麻烦就是“后续麻烦”。他不喜欢惹事,更不喜欢事后有人来找麻烦。
他先是找来一根粗壮的枯木,利用杠杆原理,将那块卡在通道中央的巨石彻底推入了悬崖下的深渊。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那具被压在
接着,他又将另外几具散落在周围的尸体,一一拖到了悬崖边。
“下去吧,去喂那些鱼鳖虾蟹。”
赵隐面无表情地低语着,双手用力一推。
一具具尸体像是破布袋一样,翻滚着坠入深谷,很快就被云雾吞没,连一声回响都听不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在周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那些细作们遗落的脚印、血迹,甚至是被刀剑斩断的草叶,都被他用泥土和枯枝掩盖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从空间里取出几桶水,将地面上那些难以掩盖的血迹冲刷干净,让它们顺着山石的缝隙渗入地下。
半个时辰后。
原本如同修罗场般的悬崖通道,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赵隐站在通道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依旧寒冷,吹拂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庞。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染血的地图,又看了一眼空间里堆积如山的金饼和兵器。
这些东西很值钱,但他现在却觉得它们像是一个个烫手的山芋。
“此地不可久留。”
赵隐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虽然他的那个山谷很安全,粟米也长得很好,但只要这张地图还在魏国高层的手中,这里就不再是绝对安全的。
为了那所谓的“好奇心”或者“侥幸心理”而留下来,不符合他的苟道准则。
他必须走。
走得越远越好。
赵隐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夜幕,看向了山脉更深处。
那里是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是连这些细作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那里有更凶猛的野兽,更恶劣的气候,但也意味着更少的人烟,更少的战火。
“往北走。”
赵隐收起地图,转身向着自己的洞穴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回到洞穴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阿禾正蜷缩在草席上熟睡,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火塘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块还在散发着余温。
赵隐没有惊动她。
他默默地走进里屋,从空间里取出那些刚刚缴获的金饼和兵器,迅速地打包好。
接着,他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
粮食、种子、工具、盐巴、布匹……所有的东西都要带走。芥子空间虽然能装,但他还是习惯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确保在紧急情况下能随时取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阿禾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赵隐,眼中闪过一丝安心,随即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唔……爹……”
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睡意。
赵隐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地上的包裹。
阿禾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轻重。她立刻明白,又要搬家了。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爬起来,开始帮赵隐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洞穴。
赵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半年多的山谷。
那片粟米田在晨光中摇曳着,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看起来喜人。那间简陋的木屋,那口亲手挖的水井,那片开垦出来的菜地……
这里虽然简陋,但却是他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安乐窝。
“走了。”
赵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看一眼,带着阿禾,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深山走去。
晨雾弥漫,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山谷依旧安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