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森林在无声地扩张,根系深深扎入虚无,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像是在为赵隐吟唱安眠曲。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天空被撕裂,猛地将赵隐从深沉的睡眠中震醒。
“轰——!”
不是雷声。
赵隐的反应快过思维,在惊醒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部,整个人紧贴着地面的干草,一动不动。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大地在颤抖,窑洞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油灯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阿禾被惊醒,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赵隐的衣角。
赵隐侧耳倾听。
那是重物撞击山体的声音,伴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
“该死,打过来了。”
赵隐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那是一种猎人面对突发危机时的冷静与狠厉。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动作轻捷却有序。
“阿禾,把剩下的干粮包好,别落下任何东西。”赵隐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起伏。
阿禾虽然害怕,但长期的生存训练让她知道服从命令的重要性。她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仅剩的几块干饼。
赵隐走到窑洞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刚蒙蒙亮,但山下的景象却让人心惊肉跳。
原本应该死寂的官道方向,此刻烟尘滚滚。昨天他还用来放火清理瘟疫的那片区域,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型的战场。
一支秦军部队正在列阵推进。
黑色的甲胄如乌云压境,长戈如林,战鼓声沉闷地敲击着大地。而在他们对面,是负责断后的魏国残兵。双方正在山脚下的平地上绞杀在一起。
“秦军反击了。”
赵隐眯起眼睛,迅速判断局势。
魏国偷袭得手后,显然没能及时撤走所有部队。秦军反应极快,稳住阵脚后立刻发动了反攻。而这场战争的漩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的这座大山逼近。
“咚!”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了。
一枚被抛石机投掷出的石弹,偏离了目标,重重地砸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火花四溅,碎石崩飞,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像炮弹一样擦着赵隐的窑洞飞过,“噗”的一声嵌入了旁边的土墙里。
窑洞剧烈摇晃了一下,顶上的土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赵隐脸色一沉。
这里不安全了。
虽然他的窑洞隐蔽,但这只是针对小股流民或普通士兵。一旦陷入大规模军团作战的覆盖范围,这种土木结构的掩体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必须走。”
赵隐当机立断。
苟道的第一准则:当地盘变成战场,第一时间放弃地盘,保命要紧。
他转身回到窑洞内,一把抓起那个装着简单衣物的破包袱,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那块伪装成柴堆的机关零件旁。
这可不是普通的柴堆,而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防御体系核心。
“收。”
意识一动,“芥子空间”发动。
原本堆在角落里的数百斤柴火、伪装网、以及埋在地下的触发机关,瞬间消失,被整齐地码放在了空间那片新扩容的空地上。
紧接着是那张简陋的木床、石桌、石凳。
甚至连那口用来煮饭的大铁锅,赵隐都没舍得扔。
“爹,好了。”阿禾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小脸苍白。
赵隐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扫过这个生活了大半年的“家”。
虽然不舍,但他没有丝毫留恋。
“走。”
他一把抱起阿禾,另一只手提着那把钝柴刀,推开门,冲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
赵隐没有向山顶跑,那里是绝路。
也没有向山下跑,那里是秦魏两军交战的前线。
他选择了一条平时极少走的、通往山腹深处的隐秘小径。那里荆棘丛生,毒虫遍布,普通人根本不敢涉足。但在梦境中,赵隐早就推演过无数条逃生路线,其中就包括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天然溶洞。
那是他的“终极避难所”。
为了掩人耳目,赵隐在离开前,还在窑洞里布置了一个“假目标”。
他将几件破衣服塞进被子里,伪装成有人还在睡觉的样子,然后点燃了灶坑里的一小堆湿柴。
烟雾顺着通风口缓缓飘出,远远看去,就像是这家人还在熟睡,未曾察觉危险的降临。
做完这一切,赵隐抱着阿禾,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岩壁,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
刚进入密林不久,身后就传来了更加激烈的喊杀声。
赵隐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队秦军的轻骑兵已经冲上了半山腰,他们挥舞着长刀,正在驱赶那些试图上山躲避的流民。
“轰隆!”
又是一块巨石被抛石机投掷过来,这次直接砸在了赵隐刚才居住的窑洞附近。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那个他精心伪装的窑洞,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鸡蛋壳一样,瞬间崩塌,被滚落的山石掩埋得严严实实。
赵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他晚走一刻钟,现在被埋在
“这就是战争。”
赵隐在心中默念,脚步却未停。
他抱着阿禾,在密林中穿行。为了避开正面战场,他不得不绕远路,翻越一座更加陡峭的山梁。
这对他那具35岁、外表却像50岁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汗水浸透了他的破衣裳,肌肉酸痛得几乎要抽筋。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呼吸虽然急促,却保持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阿禾很懂事,知道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她把头埋在赵隐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尽量不让自己成为累赘。
终于,在绕过了两个山头后,赵隐来到了一处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前。
这里看起来是死路,但在悬崖底部,有一个被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洞口。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赵隐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蝙蝠粪便的味道。
赵隐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点燃了事先藏在洞口的一支松明火把。
昏黄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钟乳石倒悬,地下暗河潺潺流淌。
这里深入地下百米,头顶是厚厚的岩层,别说抛石机,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穿。
“到了。”
赵隐松了一口气,将阿禾放下来。
阿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赵隐没有休息,他立刻开始布置新家。
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物资。
首先是防御机关。
他在洞口和通往深处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三层“绊马索”和“吹针机关”。只要有人触动机关,就会触发隐藏在石缝里的毒针。
接着是生活设施。
他取出那张木床,放在干燥的石台上,铺上干草和兽皮。然后是石桌、石凳。
最后,他从空间里牵出了那匹秦军战马。
战马在狭小的空间里待了一夜,显得有些焦躁,但当它看到赵隐那双冰冷的眼睛时,立刻温顺了下来。
赵隐将马牵到地下暗河边,让它喝水。然后,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一袋精粮,倒进马槽里。
“吃吧。”
赵隐拍了拍马背,然后自己也抓起一把炒粟米,塞进嘴里干嚼起来。
虽然身处地下,但赵隐并不担心物资。
空间里囤积的粮食足够他和阿禾吃上十年,更何况还有这匹战马——如果真的到了绝境,它也是最后的口粮。
安顿好一切后,赵隐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把钝柴刀,开始细细打磨。
阿禾靠在他腿上,渐渐睡着了。
赵隐看着火把跳动的火焰,眼神深邃。
山上的窑洞没了,田里的庄稼也没了,甚至连那片精心伪装的菜地都成了战场。
但他不心疼。
只要人活着,只要空间里的物资还在,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再抢回来,再种回来。
在这个乱世,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至于外面的秦军和魏军,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赵隐吹灭了火把,洞内重归黑暗。
他闭上眼睛,听着地下暗河流动的声音,很快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