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广播信号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镜泉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织命者调动了所有残余的解析算力，联合几名通晓旧时代加密技术的工程师，对那段信号进行了超过二十小时的反复破解。信号内容残缺不全，且有明显的自毁式模糊处理，但拼凑出的只言片语足以勾勒出一个危险的轮廓：

    “……资源坐标已确认……‘摇篮’遗迹可通行路径……交易条件：完整的守护者基因图谱及至少三个稳定克隆体样本……时限：三十个标准日……否则我方将单方面执行‘收割协议’，并回收‘摇篮’及周边全部第七扇区资产……联络频道：隐秘节点‘暗河’……”

    “摇篮遗迹”、“收割协议”、“暗河”。每一个词都透着不祥。

    “坐标指向哪里？”阿战问。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意识中的裂痕在星蚀残留力量的滋养和织命者的持续调理下有所弥合，至少不再时刻剧痛。暗金守护者——它给自己传递了一个模糊的意念，可以称之为“烬”——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稍远处，熔金般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主控室里的各种设备。

    “根据我们拥有的旧地图比对，坐标点位于内城正北方向，距离约三百五十公里。”织命者调出全息投影，一条红线从内城延伸向一片被标注为“重度污染/未知风险”的广袤区域，“那里在大灾变前是第七扇区的‘预备备份数据中心’和‘战略物资储备库’之一，代号‘摇篮’。理论上，如果那里保存完好，价值不可估量。但所有探索记录都显示，该区域在灾变初期就发生了严重的空间扭曲和维度侵蚀现象，进入者生还率低于百分之三。”

    “所以内城有人知道安全路径，并且用它来做交易筹码。”雷毅抱着双臂，脸色阴沉，“交易对象……‘收割协议’，这个用词风格，很像是晨曦派那帮疯子的手笔。但晨曦派不是完了吗？”

    “可能还有残党，或者……有其他势力对晨曦派的研究成果感兴趣。”织命者推测，“而交易内容——守护者基因图谱和克隆体样本——显然指向我们，或者内城可能还掌握的其他守护者遗产。内城的‘保守派’内部，恐怕有人不满足于和我们停火共处，想用更激进的方式获取利益，或者……解决内忧。”

    “顾文远知道吗？”阿战看向通讯台。

    “不确定。但我们刚接收到了顾文远的常规通讯请求，预定在一小时后进行停火协议执行情况的第一次正式核查会议。”负责通讯的技术员回答。

    阿战和织命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会议照常进行。但我们要调整策略了。”

    一小时后，加密通讯频道接通。顾文远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主控室中央，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竭力保持着镇定和礼节。

    “阿战指挥官，织命者先生，首先再次代表内城执政议会，对镜泉在此次危机中的损失表示深切哀悼，并对贵方在处理克隆体问题上取得的进展表示赞赏。”顾文远公式化地开场，“根据协议，第一批援助物资应该已经到位，不知贵方是否还有其他急需？”

    “物资收到了，解决了燃眉之急，感谢。”阿战语气平淡，“我们更关心内城目前的局势稳定情况，以及……贵方对于彻底清除晨曦派残余影响，有没有具体时间表？”

    顾文远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内城秩序正在恢复，晨曦派的主要骨干已确认清除，但不可否认，其思想流毒和一些隐藏的资产、人员，仍需要时间清理。这也是我们希望与镜泉加强合作的原因之一。”

    “合作需要坦诚。”织命者突然插话，琥珀色的瞳孔直视顾文远的影像，“我们最近监测到一些异常的加密信号活动，源头发自内城控制区，内容涉及‘摇篮遗迹’和某些交易。顾特使对此是否知情？”

    顾文远的影像明显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刹那的慌乱没有逃过阿战和织命者的眼睛。

    “异常信号？”顾文远声音保持平稳，“内城通讯系统在战乱中受损严重，存在不少未登记的私有频道和应急广播，出现一些不明信号并不奇怪。至于‘摇篮遗迹’……那是内城高度机密的探索项目，由前晨曦派把持多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向相关部门查询后才能答复。”

    典型的官方式推诿。

    “那么，请务必尽快查询。”阿战加重了语气，“我们刚刚稳定了十二个克隆体，其中还包括一个高污染个体净化的成功案例。我们对守护者相关技术有了一定的理解和控制能力。但我们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流入错误的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镜泉愿意合作，但前提是内城必须确保其内部没有试图破坏和平、重启危险的势力。”

    “当然，当然。”顾文远连连点头，“我会将贵方的关切立刻上报议会。请相信，执政议会维护和平的诚意是坚定的。关于下一次物资交付和技术交流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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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会谈进入了冗长而谨慎的细节磋商，但核心的试探已经完成。顾文远知情，至少知道部分，但他选择了隐瞒和拖延。

    通讯结束后，主控室内一片沉寂。

    “他在拖时间。”雷毅断言。

    “也可能身不由己。”织命者分析，“内城现在的权力结构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顾文远代表的‘务实派’可能只是其中一股力量，还有更激进或更隐秘的派系在活动。那份加密信号，可能就是后者发出的。”

    “三十天。”阿战看着坐标点，“不管内城谁在搞鬼，目标都是‘摇篮’。那里如果真有晨曦派留下的东西，或者第七扇区的核心遗产，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你想去‘摇篮’？”织命者皱眉，“我们人手严重不足，要塞需要重建，克隆体需要持续监控，烬（暗金守护者）的情况也需要观察。而且‘摇篮’的危险性……”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内城的人轻易得手。”阿战站起身，走到投影前，看着那片被标记为死亡区域的地图，“我们不需要大队人马。一支精干的小队，快速潜入，确认情况，如果有危险就破坏进入路径，如果有价值……就决定是带走还是封存。”

    他看向织命者：“你和我，带上烬。它刚刚新生，需要实战和了解外界，它的能力或许在那种异常环境里有奇效。雷毅留下来，主持要塞重建和防御。另外……”他顿了顿，“尝试联系小迪。我们需要知道她们那边的情况，也需要将内城和‘摇篮’的情报传递给她们，让她们有所警惕。”

    “联系小迪风险很大，可能暴露她们的位置。”织命者提醒。

    “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最低限度应急通讯协议，单向发送加密信息包。只告知必要情况，不要求回复。”阿战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让火种知道，威胁并未远离。”

    计划在紧迫感中迅速制定。一支由阿战、织命者、烬组成的三人探索小队，将乘坐一台经过改装、加装了从内城援助物资中拆出的旧时代地形适应模块和基础隐形涂层的轻型全地形车，在四十八小时后出发，前往“摇篮”遗迹。

    与此同时，镜泉要塞在雷毅的指挥下，进入了半封闭的紧急建设状态。所有非必要活动停止，资源集中用于修复基础防御、扩大地下净化区的安全范围、以及对剩余十一个温和克隆体进行更系统的监测和有限互动尝试。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笼罩着废墟中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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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物流中心，“火种”新家园。

    小迪站在刚刚修复的旧时代无线电塔顶端，寒风吹动着她的短发。陈工和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塔下的控制室里忙碌，调试着那台从服务器机组旁找到的、状态相对完好的长距离定向通讯设备。

    “功率只能维持短暂发射，接收功能基本完好，但需要精确的指向和频率。”陈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们根据青囊博士提供的协议，初步锁定了几个镜泉可能使用的紧急频段，但需要等待对方可能发送的‘握手信号’或者特定时间窗口。”

    “保持监听，轮班值守。”小迪命令道。她内心焦急，但必须维持表面的镇定。营地刚刚初步稳定，但缺乏镜泉的消息，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不知方向，也不知脚下是实地还是悬崖。

    服务器中破解出的关于“帷幕”和“信息态瘟疫”的情报，让她更加忧心忡忡。如果真正的敌人是这种无形无质、通过认知传播的东西，那么镜泉经历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控制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有信号！微弱，但结构符合我们的识别协议！来自镜泉方向！”

    小迪几乎是冲下楼梯，挤进狭小的控制室。屏幕上，一行行经过复杂解密的文字正在缓慢浮现。内容简洁而沉重：

    “要塞尚存，伤亡惨重，危机暂缓。内城停火，然其内部暗流涌动，发现涉及‘摇篮遗迹’及守护者样本之危险交易信号，疑似晨曦残党或新势力所为。我等将前往查探。尔等务必隐蔽，优先生存发展，保持警惕，勿轻易回应此讯。守望相助，珍重。— 战、织。”

    信息不长，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压力。镜泉挺过来了，但付出了惨重代价。阿战和织命者还活着，但将要去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内城的和平是脆弱的，新的威胁已经浮现。

    “摇篮遗迹……”青囊博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控制室，看着那两个字，脸色发白，“我在第七扇区的资料里见过这个词，那是……‘注视者’最初被观测到的几个‘热点’区域之一，也是最早发生大规模维度侵蚀的地方。那里比任何已知的废墟都要危险。”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阿战他们此去，几乎是九死一生。

    小迪紧紧攥着胸口的金属牌，指节发白。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这该死的世道。但她知道，阿战他们做出这个选择，正是为了给镜泉，也给她们这些“火种”，争取时间和消除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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