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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种子
    昆仑山巅的日子,在沈归元离开后变得安静了许多。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静,而是像一场大雪之后的清晨——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说话也不敢大声,怕惊扰了什么。苏芷在祭坛东侧的石台上练字,每天写一百个“安”字,写完之后把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五色石,她说没有,但麒麟让她继续写。于是她就继续写。

    

    楚怀柔在祭坛西侧的空地上种了一片菜园。她从黄山山谷带来了几颗种子,种在昆仑山永久冻土带的上方,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活。但第二天早上,菜园的土壤表面冒出了几根嫩绿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小芽。楚怀柔蹲在菜园边,双手捧着脸,看着那些小芽,笑得像个傻子。玄武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嘟囔了一句“女娲当年造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蹲着看的”,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那七个从西双版纳救回来的觉醒者陆续醒了。第一个醒的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里”,不是“你们是谁”,而是“有没有吃的”。白虎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喝完了又要了一碗,喝完了又要了一碗,连喝了五碗,然后倒头继续睡。第二个醒的是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灵脉受损最严重,醒来的时候下半身没有知觉。玄武每天给他做针灸,用龟甲上刮下来的粉末调成药膏敷在他的腰上。第七天的时候,他的脚趾动了一下,他哭了。三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抱着玄武的龟甲不松手,玄武被他抱得走不动路,只好说“好了好了,再抱下去我的壳要裂了”。

    

    陆鸣从桃花源回来之后,没有回天御,而是直接来了昆仑。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一点跛,那是视神经损伤的后遗症,影响了平衡感。他每天在祭坛周围走上几圈,一步一步地,像是重新学习走路。白虎有时候会陪他走,走在他后面,不说什么。

    

    “白虎。”陆鸣有一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嗯?”

    

    “你活了七千年,有没有觉得时间太长,长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白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路边的石头缝里拔出一根草。草的根很长,比叶子长了三四倍,白色的根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泥土。

    

    “你看这根草。它的叶子被风吹断了,被雪压折了,被我不小心踩了一脚。但只要根还在,它就会再长出来。”白虎把那根草重新插回石头缝里,“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因为根还在。华夏是根,你们是根上长出来的新芽。我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我是为了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从种子变成芽,从芽变成苗,从苗变成树,从树变成林。然后我就可以歇了。”

    

    陆鸣低头看着那根被他踩过又被白虎插回去的草。草叶上还带着白虎的脚印,但叶尖已经挺起来了,朝着阳光的方向,不依不饶的。

    

    “那你什么时候歇?”陆鸣问。

    

    白虎把沾满泥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比普通人长一截的虎牙。“等你们不需要我的时候。”

    

    那天晚上,麒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祭坛上。不是紧急召集,不是任务分配,而是像一家人吃完饭之后坐在院子里乘凉那样,随便坐,随便聊。五色石周围点了几盏灯——不是灵灯,是苏芷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了“灯”字,那个字在空气中燃烧起来,发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她一口气写了八盏,围着五色石摆了一圈。

    

    苏芷靠着朱雀坐着,楚怀柔蹲在菜园边不肯过来,被白虎拎着后领提了过来,放在玄武旁边。青龙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华夏民间故事汇编》,但没在看。玄武盘腿坐在石台上,那七个觉醒者中的几个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他身边,像一群小鸡围着老母鸡。陆鸣靠着石柱站着,没有坐下,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麒麟坐在五色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苏芷泡的,用“水”字诀让茶水旋转,茶叶在杯中上下翻飞,像一群绿色的蝴蝶。

    

    “今晚不说正事。”麒麟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说点别的。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可以问。”

    

    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十六七岁的、脸上有疤的少年举起了手。他叫石头——不是大名,是玄武给他起的,因为他醒来的第一天抱着玄武的龟甲不松手,玄武说他“像石头一样倔”。石头大名还没来得及取,但“石头”已经叫开了。

    

    “麒麟大爷,”石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你是神兽,你活了五千年,你有没有想过——不当神兽了?就是……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日子?”

    

    祭坛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麒麟。

    

    麒麟端着茶杯,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要不要把真正的答案说出来。最终他还是说了。

    

    “想过。每天都在想。”

    

    石头的眼睛瞪大了。

    

    “五千年前,黄帝问我愿不愿意守护华夏的时候,我就想过。他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说我不反悔,但我有一个条件——等我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你要让我做一个普通人。一个会饿、会冷、会生病、会老的普通人。一个有父母、有朋友、有邻居、有一天也会死的普通人。”麒麟把茶杯放在膝盖上,“黄帝说,好。这个条件,我替华夏答应你。”

    

    石头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到麒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不是在拒绝回答问题,而是在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剩下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楚怀柔从玄武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园的土,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祭坛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麒麟,那个天坑里的‘母祖’——你说它叫‘归’。它以后会变成什么?它会变成人吗?还是会一直待在那个坑里?”

    

    麒麟把茶杯放在五色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它会变成它想变成的样子。可能是人,可能是龙,可能是风,可能是雨,可能是你菜园里的一棵青菜。我不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但它有时间去想。七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楚怀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土。土里有几粒她带来的种子,还没来得及种下去。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黑黑的,硬硬的,看起来不像能长出任何东西的样子。但楚怀柔知道,只要把它们埋进土里,浇上水,晒晒太阳,它们就会发芽。它们会变成青菜,青菜会开花,花会结籽,籽落进土里,又会长出新的青菜。一代一代,无穷无尽。这就是生命。不需要谁去守护,它自己就会延续下去。

    

    陆鸣靠在石柱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麒麟,麒麟也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橘黄色的灯光中交汇了一下,麒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的事不急,先让他们问”。陆鸣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石头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麒麟大爷,我以后能做什么?我是觉醒者,我的血脉是夸父族的,但我不知道我该用这股力量做什么。我不想打架,不想当英雄,不想拯救世界。我就想……找个地方,种地。行不行?”

    

    祭坛上的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孩子真可爱”的笑。但麒麟没有笑,他看着石头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怎么不行?夸父逐日,不是为了征服太阳,是为了让大地有光。你种地,你让土地长出粮食,让粮食养活人,让人有力气去做他们想做的事。这不就是守护吗?”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在他笑的时候被挤成了一条弯弯的线,像一道被阳光晒暖了的旧伤疤,终于不那么疼了。

    

    夜深了。苏芷写的八盏“灯”字陆续燃尽,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祭坛上只剩下月光和星光。石头靠着玄武的龟甲睡着了,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一道被时间冲淡了的墨水痕迹。楚怀柔也靠着玄武的另一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土,土里的种子在月光的照射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白虎坐在祭坛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看着云海。青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像两块挨在一起的石头。

    

    “青龙。”

    

    “嗯。”

    

    “你说老大什么时候能歇?”

    

    青龙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把折扇,打开,扇面上“天下为公”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等他把最后一粒种子种下去。”

    

    “什么种子?”

    

    青龙合上折扇,用扇骨指了指祭坛中央的五色石。五色石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淡淡的、彩虹色的光晕,像一颗巨大的、被埋在石头里的种子。它在等待。等待合适的土壤,等待合适的雨水,等待合适的阳光,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壳而出。

    

    白虎看着五色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昆仑山的夜风从他的鼻腔进入,经过他的肺,经过他的心,经过他七千年来所有的记忆,然后从嘴里慢慢呼出来。那口气里有长白山的雪、太行山的土、秦岭的松香、黄河的泥沙、和五千年来每一个他在华夏大地上走过的日子的味道。

    

    “快了。”他轻声说。

    

    “快了。”青龙说。

    

    祭坛上,麒麟一个人坐在五色石上,周围是沉睡的少年、靠着龟甲的觉醒者、倚着石柱的陆鸣、和四位各怀心事的同伴。他把手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祭坛边缘,面对着南方——那个方向有西双版纳,有天坑,有“归”,有他每隔几天就要去喂一次的那个饿了七千年的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色玉环——不是给青龙的那枚,不是给陆鸣的那枚,是他自己一直戴着的那枚。玉环已经黯淡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原本的颜色。但今晚,在昆仑山的月光下,在苏芷写的最后一个“灯”字熄灭的瞬间,玉环的表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纹。不是碎裂,是“开口”。像一颗种子在发芽之前,种皮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麒麟把玉环举到眼前,对着月亮。月光透过那道裂缝,在玉环内部折射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青、白、朱、玄、黄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颜色。它不属于五行,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力体系,不属于任何神兽或觉醒者或修行者的能力范畴。它是“归”的颜色,是那个在黑暗中饿了七千年、终于被喂饱、终于有了名字、终于开始慢慢恢复生机的孩子的颜色。

    

    麒麟把玉环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五色石,坐下来,闭上眼睛。

    

    昆仑山的风从公格尔峰的方向吹来,吹过祭坛的石柱,吹过五色石,吹过每一个沉睡或醒着的人,吹向南方,吹向西双版纳,吹向天坑。风吹进天坑的裂缝,吹到裂缝底部,吹到母祖的球体表面。球体表面的橙色光芒在风的吹拂下微微跳动,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心。球体内部的那颗“心”形状的影子旋转到了一个新的角度,停了下来。

    

    “归。”天坑深处,那个已经学会了标准发音的、孩童般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温柔地、带着笑意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它安静了。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困了,而是因为它知道,明天麒麟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会一直来,直到它不再需要他来。

    

    它等了七千年。它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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