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西归凌晨四点十七分。
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打在码头上,灯塔的白光每隔六秒扫过一次水面,把涌动的浪头照得惨白。樱井直子站在港口三号泊位的遮雨棚下,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目送着四辆没有牌照的现代商务车在雨中驶远。伊东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济州岛上空密布的民用通信信号塔和军用雷达站让他的头痛在落地后翻了一倍,从钝痛升级为持续的、密集的针扎感。
他没有抱怨,只是把一板止痛片全部掰出来,干吞了下去。
“船已经在泊位上等,”樱井收起手机,“陈阿土,宝岛人,船名‘福星三号’。资料显示他在两岸之间跑了三十年,没有出过事。”
伊东零没有说话。他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瞳孔对准了港口东南方向的海面。雨幕中的海在他眼中是一张巨大的、缓缓脉动的光网——韩国海军基地的搜索雷达、济州民用空管站的引导波束、美国太平洋舰队部署在第一岛链的三处远程预警阵列,这些普通人看不见的电磁信号在他视野里交织重叠,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个海域。
但真正让他集中注意力的不是这些。在那些已知信号的间隙里,偶尔会闪过几道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青白色光纹。它们没有任何已知的频段特征,不来自任何一方的军事或民用设备,却稳定地、持续地出现在威海的方向。每一次闪动都让伊东零的眉心微微刺痛。
“那个方向,”他抬手指向西北偏北,“有东西。不是信号源,是……信号本身在害怕。”
樱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比喻总是很古怪。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码头走向泊位。“福星三号”是一艘十八米长的钢壳渔船,船身刷着斑驳的蓝白漆,甲板上的渔网堆得乱七八糟,散发着浓烈的腥味。陈阿土站在船舷边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看见两人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轮椅?”他皱着眉头,说的是带着浓重闽南腔的国语。
“他不需要走路。”樱井用流利的中文回答。
陈阿土没有再问。活着六十一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该问的时候闭嘴是最安全的。他转身招呼两个船工放下跳板,帮着把伊东零的轮椅抬上了甲板。伊东零的手一直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踏上渔船的那一刻,脚下的海水里忽然闪过了某种极其庞大的、深黑色的能量轮廓,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那份轮廓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是对方刻意收敛了气息。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神念一直覆盖着这片海域。他若说出口,对方会听见。
陈阿土发动了引擎,渔船缓缓驶离泊位。雨更大了,西归浦港的灯火在雨幕中很快模糊成一团光晕。海面开始起涌,浪头一层高过一层,福星三号在浪涌中剧烈颠簸,船头的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
伊东零被固定在船舱里的一个改装座位上,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船上的柴油发动机在他眼中是一团暴躁的红色光球,火花塞的每一次放电都像小型的爆炸。他努力将这些近处的干扰滤掉,把感知范围推向北方——三百公里外,那片被称为威海的沿海城市正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显形。
城市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电磁噪音源,但他要找的不是噪音。他要找的信号藏在这些噪音的缝隙里,像躲在礁石间的一条小鱼。他调整了自己的感知阈值,一层一层地剥离掉民用通信、商用雷达、海事广播的频段,视野中的威海开始变得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极窄频段的脉冲信号,持续时间只有零点三毫秒,间隔时间不规律,频率跳转模式前所未见。信号从泰山方向发出,波长极短,能量密度极高,穿透力强到不合理——它穿过了数十公里的山脉岩层,衰减率几乎为零。这不应该存在。在伊东零所知的物理学框架里,没有任何一种电磁波能在穿透固体岩层时不产生衰减,除非它的载体根本不是电磁波。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灰色的混沌疯狂旋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在颤抖。
“找到了?”樱井问。
“找到了,”伊东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但这不是雷达。雷达不是这样的。这是一种波,但波是另一个东西的……影子。就像你看到水面的涟漪,但你没有看到水下的鱼。”
樱井皱起眉头,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把这些话逐字记在了脑海里——她知道回去之后情报分析部门会逐帧分析伊东零说过的每一个字。
“你能锁定坐标吗?”
伊东零报出了一串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樱井迅速录入加密终端,然后将数据通过卫星传回东京。她不知道的是,数据在发出去的同时被海面上一道无声的暗流截获了——玄武正坐在海底古城的最深处,静静地读取着每一段加密数据包的内容。他没有拦截,只是看了一遍,然后像翻书一样翻了过去。
“让他们查,”麒麟的声音通过地脉传来,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坐标是真的。让他们以为找到了。”
玄武微微点头,默许了麒麟的谋略。那座雷达研究所三天前就搬空了,现在里面是一个由系统构建的全息幻阵。送上去的坐标的确是真实的——但那里面等着他们的,不是数据。
福星三号在北上的航线上颠簸了整整十个小时。入夜之后,风浪终于小了一些。陈阿土把舵交给了船工,自己走到后甲板蹲着抽烟。他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的求救信号。
他有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不是突然来的,是从离开安平港那一刻就开始积累的,像船底偷偷附着的藤壶,越积越厚。跑了三十年海,他有一条铁律——如果你的直觉告诉你不对劲,那就一定有事。直觉是海神给渔民唯一的预警系统,不信直觉的人最终都死在了海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灯光。那个坐轮椅的年轻人还在里面,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北方,像一尊石像。他看不懂那个年轻人,但他觉得那个人很可怜——才二十出头,看着就不正常,被人当成工具送进一场他根本不属于的战争中。陈阿土吐出一口烟雾,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闽南语脏话,然后把烟蒂弹进海里。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烈地撞了一下。
不是海浪的撞击,而是水下的某种冲击——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方顶了一下船底。陈阿土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翻过舷杆。船舱里的伊东零身体猛地前倾,轮椅的固定皮带被拽得咯吱作响。樱井尖叫了一声,伸手抓住了舱壁的扶手。
“操!暗礁吗?”陈阿土站稳身子,冲到船舷边往下看。黑沉沉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身周围的涌浪在翻腾,浪花里泛出一些细碎的白色泡沫。他拿起手电筒往水下照,光柱只穿透了不到三米就被黑暗吞没了。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层黑暗的表层之下,有一团巨大得无法估量的黑色阴影正在缓缓移动。它的形状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它的轮廓——那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片区域,一片比他的渔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黑暗区域。它以极慢的速度从船底下方滑过,带起的水流让渔船在浪涌中剧烈摇摆。陈阿土的手电筒掉在了甲板上,光柱在地上乱滚。他倒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舷杆。
“水下有水下的东西——不是鱼!不是鲸鱼!不是他妈任何东西!”他冲着船长大吼。
伊东零没有动弹。他在那团黑影出现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周身环绕着幽蓝色的暗流,能量密度之高让他的视野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过曝状态。他闭着眼睛,眉心刺痛到几乎要炸开,但从那团能量体中,他读到了情绪。
那是一种很淡的情绪,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存在——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更像是……被打扰的不高兴。像一个正在午睡的老人,被一群在院子里喧哗的小孩吵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它不是来攻击的,”伊东零低声说,声音发颤,“它只是从这里经过。它……在看我们。”
船底的巨大阴影缓缓向西滑动,逐渐脱离了渔船的下方。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不到两分钟。海面恢复了正常的涌浪,手电筒的光柱在甲板上停止了滚动,一切归于平静。但陈阿土瘫坐在舷杆边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在海上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他想起了阿爸说过的一句话——东海海底有一座沉了的城,城里住着一位海神,脾气很大,不要在他的头顶上撒网。
他从来不信。现在他信了。
伊东零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露出一丝罕见的困惑。他低声自语:“不是雷达信号。那个影子……是活的。”
樱井握着舱壁扶手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伊东零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问:“你能确定那东西和泰山方向的信号有关吗?”
伊东零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它的能量结构和那个信号有一部分重叠频率。如果那个信号是雷达,这个就是雷达的主人。”
樱井站起身,拿出卫星电话走进了驾驶舱。她必须把这件事报告给高木宗一郎——如果华夏沿海水下存在一个巨型未知能量体,整个春雷计划的前提都要重新评估。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了高木宗一郎沙哑的声音:“我到了。”
樱井愣了一下。“到哪儿?”
“威海。”高木站在威海国际海水浴场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海风把他黑色和服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站着六名黑衣男子,每个人的后颈上都纹着一朵红色的樱花——那是虹口道场“阴阳组”的标记,一个从未在任何官方记录中出现过的秘密行动单位。这六个人从出云大社附近的深山训练场直接调来,每人专精一项古老的暗杀术:风镰、水镜、火蛭、土蜘蛛、雷牙、空蝉。六人合力,就是阴阳组最强的杀阵——六道阵。
“你在威海?”樱井压低了声音,“组长,刚刚船底有一个巨型水下未知物经过,预估尺寸至少与一艘驱逐舰相当。伊东零说那个东西的能量与泰山信号重叠。春雷的目标区域水下可能存在我们完全不了解的防御力量。”
高木沉默了很久。海风把他胸前的五铢钱吹得轻轻晃动,怀中的紫铜铃铛随着身体的轻微摆动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响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六名阴阳组成员同时变了脸色,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某种无形的冲击波。
“我听到了。”高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让陈阿土继续航向预定坐标。蛙人组已经在海上了,他们的先头探测器会在三小时内与你们汇合。不管水下有什么,春雷不会停。”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袖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紫铜铃铛。刚才铃铛自发响动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心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烧灼感,比他在东京密室里“听”那幅字时强烈了十倍。那片沙滩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但铃铛在告诉他,这片土地之下充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力量——不是一处,而是遍地皆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张覆盖了整片大地的无形之网。
他忽然明白了祖父带回那幅字时的心情。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感。像蚂蚁抬头看见了一座山。
“准备行动。”高木对身后的阴阳组成员说。
六人同时单膝跪地,等待指令。
“三人留在威海,负责城区侦察和信号锁定。两人去荣成,策应石岛方向。一人跟我,”高木抬头望向夜色中巍峨的泰山山影,“上泰山。”
阴阳组成员没有任何异议,但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泰山不在春雷计划的坐标范围内,虹口道场的情报中也从未提及那座山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目标。组长突然改变部署,这不像他一贯精确到分钟的行事风格。
高木没有解释。他只是感觉到,这一趟如果不去那座山的顶上看看,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济州岛至威海的海域中部,深度四十七米,水温九度。
拉蒙趴在海底的粗砂上,像一条伏击猎物的石斑鱼,呼吸器逸出的气泡被闭式循环系统完全消解。他身后左右两侧各伏着何塞和曼尼,三人推进器全部关闭,一动不动。DPV的马达声在水下传得很远,所以在接近目标区域后他们改用了蛙鞋——慢,但安静。
拉蒙选择在这里暂停是因为他的被动声呐腕表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不是主动声呐的回波——他们不可能开主动声呐,那等于向全海域广播自己的位置——而是艇壳结构在受压时发出的低频金属呻吟。那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深度,因为民用潜艇通常不会潜入四十米以下的水层,而军用潜艇不会犯让艇壳发出异响的低级错误。
他缓缓转动头部,透过面镜的强化玻璃扫视四周的海底。四十七米深度已经几乎没有自然光,视野全依赖他的头戴式微光夜视仪。海底的地形是一片缓坡,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碎石,偶尔有几株零散的海草在暗流中摇摆。能见度大约八米,八米之外就是漆黑的虚无。
然后沙坡的气泡上涌造成的扰动,而是一整片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海底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凸起。泥沙从隆起的表面簌簌滑落,在深水中形成一片浑浊的雾团。雾团中部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中透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幽蓝色荧光,在深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拉蒙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那道荧光的颜色,和他六年前在黄岩岛看到的一模一样。
海底的裂缝继续扩大,泥沙向两侧滑落,露出不是金属,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有纹理的有机物,质地介于龟壳和皮革之间,上面分布着不规则的浅色纹路,纹路的走向和间距让拉蒙想到了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表皮。
何塞在右侧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通过水下通话器传到拉蒙的耳麦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游,”拉蒙用最轻的声音对着耳麦说,“关掉所有电子设备,连手表都关掉。”
曼尼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在水下通话器中形成刺耳的噪音。拉蒙回头瞪了他一眼,做了一个最严厉的手势——收声。
三台推进器、三块潜水电脑、三套水下通讯器全部断电。三个人趴在海底的淤泥里,和周围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体温在九度的海水中缓慢流失,呼吸声被无限压低,心脏的跳动在胸腔里像三面蒙着布的战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海底的隆起体保持着沉默,那道幽蓝色的裂缝没有再扩大,也没有缩小,就那样半开半合地悬在黑暗中,像一只眯着的眼睛。拉蒙盯着那道蓝光,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它在看我们。不是声呐扫描,不是主动探测,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这个念头让他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他是军人出身,受过最严苛的心理训练,能在极端恐惧下保持判断力。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训练都像纸一样薄——因为训练的前提是敌人也是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底的隆起体开始缓缓下沉。淤泥重新覆盖了那个弧形的表面,裂缝中的蓝光逐渐收敛,缩小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最终完全熄灭。海底恢复了原先的地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拉蒙没有立刻动弹,又等了整整五分钟才缓缓抬起头。他对着水下通话器轻声说了一句话:“前进,继续前进。不要提刚才的事。”
何塞的声音在耳麦里颤抖:“头儿,那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不要提。”
拉蒙打开推进器的电源,微弱的仪表盘灯光在深海中亮起。他推动操纵杆,DPV的螺旋桨开始低速旋转。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东西没有走——它只是懒得理他们。至少现在懒得理他们。
在推进器重新启动的微弱声波中,三人的声呐屏幕上同时闪过了一个短暂的波动:一个物体从海底缓缓上升,体积无法估算,深度无法测定,速度不快,方向与他们一致——向北。
拉蒙没有看屏幕。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来送他们的。
威海,合庆湾海水养殖区的凌晨没有游客,连晨练的人都没有。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几艘养殖渔船系在岸边随浪轻轻摇晃。一块凸出的礁石上蹲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防水的涉水裤,看起来像是准备下海捞海带的养殖户。但他们的网具里塞的不是浮球,而是一套折叠起来的微型水下推进器和两个防水帆布袋。
“三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傻?”年轻的一个把推进器叶片上的保护套摘下来,声音轻快,“在东海那片,跟玄武爷玩水下渗透。我都替他们心疼学费。”
被叫做“三哥”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海水,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那盒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别轻敌,小五。春雷计划的核心不是蛙人,也不是那个坐轮椅的,而是最后那个会‘听气’的东西。”
小五愣了一下:“听气?这年头还有人会用眉心听气?”
“有,而且很多。只不过大部分是妄想症,少数几个真会的,都在我们接触不到的档案深处。”三哥打开金属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三排细如牛毛的银色短针,每根针的针尖都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点在流转。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根,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精准地插入手腕的一处穴位。银针入肉的瞬间毫无痛感,只有一丝冰凉,随即他的全身轮廓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隔着一层被加热的空气看人。
“上面说了,这次的核心不是硬打,是收网。七路齐发,我们只负责水下这一路,其他的有别人负责。但如果我们这边漏了人,让蛙人上了岸,回头追责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三哥递了一根针给小五,“扎神门穴,扎之前屏住呼吸三秒,扎完吐气。”
小五接过针依样扎入,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似乎在忍着什么不适。然后他的身影也微微模糊了一瞬,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三哥,上面有没有说这次是谁主攻?”
三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从网具里抽出两根通体漆黑的三棱刺,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水下通讯器的加密频道,然后站起身来。越过礁石,望向晨雾中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上次处理那条电鳗的,是正主本人。这次应该也差不多。”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意,“但具体来几个,不知道。我们在水下的任务是裁掉三个蛙人,不要让他们进入浅水区。其余的,不是我们操心的事。”
小五兴奋起来,舔了舔被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听说朱雀大姐烧东西特别干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看看。”
“别咒自己。她烧东西是干净,但被烧的人可不好受。”三哥拿起推进器,慢慢走下礁石,没入清晨冰冷的海水中,“走吧,他们在济州岛那边下水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荣成以东那片五十米海沟等着。”
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无声地切入了海面,向着东方滑去。
同一时刻,威海市区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里,牧羊人正坐在床边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视频会议窗口,画面被分割成四个格子:左上角是高木宗一郎的黑色头像——他没开前置摄像头;右上角是一个穿着台军方迷彩服的短发女人;左下角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浓密胡须的菲猴国海军情报处联络官;右下角是牧羊人自己。
高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水下有异常,我的人正赶往威海。雷达坐标已锁定,但伊东零认为这个坐标可能是个陷阱。”
台军的短发女人叫陈莉,四十三岁,官拜中校,是宝岛情报局行动组的副组长。她语速很快:“我们的卫星也发现了不对劲。泰山附近前天的卫星影像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高能量反应,持续不到两秒,但亮度值超过常规武器的燃烧温度上限。分析师说那不太像弹药爆炸,更像是一种定向能量释放。”
“定向能量?”菲猴国的络腮胡男人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你是说粒子炮还是激光?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陈莉的声音冷下来,“你们在黄岩岛水下不是也拍到过异常影像吗?别以为只有你们见过鬼。我们太平岛观测站去年十一月拍到过南海海底有一道超过三百米长的光带,速度五节,轨迹完全无视洋流方向。那份报告我亲手交给过大漂亮星的联络官——你们压了。”
牧羊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那份报告在哪——在他保险柜里,和泰山能量波动的文件放在一起。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所有的异常,不管是水下的、山上的、空中的,春雷计划的目的就是一次性摸清楚。伊东零是目前唯一能正面感知这些现象的人。高木先生已经在去泰山的路上。只要伊东零能锁定确切的性质,我们就有东西可以带回五角大楼。”
“如果我们的人回不来呢?”陈莉问得很直接。
短暂的沉默。
“那就证明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牧羊人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没有道别,直接退出了会议。蓝光从房间里消失,他坐在寂静的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双头鹰戒指。他的面相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疲倦。
他干了二十七年情报工作,从冷战尾巴到反恐战争再到眼下这场暗流汹涌的东亚博弈,他见过无数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亲手在报告里掩盖过不少无法解释的事件。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有一种直觉——保险柜里那些文件正在反过来盯住他。
他站起身来,拉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威海这座城市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普通,和世界上任何一座沿海小城没有区别。满街都是卖海蛎子和烤鱼的铺子,遛早的老人穿着跨栏背心在滨海步道上快走,早点摊的油锅冒着热气。
但他知道,在这座平静小城的表面之下,正有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在缓缓收紧。而他是撒网的人——还是被网住的那一个,他已经分不太清了。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金光穿过窗玻璃,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手指上的双头鹰戒指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斑,投射在身后的白色墙壁上,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与此同时,泰山玉皇顶上,青龙站在悬崖边缘,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两个时辰。清晨的山风从他脚下的深谷中倒灌上来,把他的青色长袍吹得笔直。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麒麟在玉皇顶下方布置了一套地脉共鸣网,方圆三百里内,所有进入的能量体都会被地脉感应到,精确到十米以内。白虎和朱雀已经分别前往荣成和石岛,守住了两个可能被用作渗透突破口的海岸点位。玄武坐镇海底,监视水下来敌。麒麟自己留在泰山核心地脉中,随时策应任何一方。而他——青龙——守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玉皇顶。
因为伊东零的感知能力再强,也只是一个感知者。真正能和他们正面交锋的,另有其人。青龙的目光穿透云层,遥遥落在威海市区一个快速移动的点上——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枯槁老人,正带着一个随从,驱车向泰山方向驶来。那个老人怀中揣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微弱却极其古老,带着两千年前的气息,和泰山脚下的某种地脉频率隐隐共振。
“汉代的铜器,道家的符箓残卷——这人确实有点东西。”青龙微微挑眉,“可惜,认错了门。拿着道家的东西来道家的山,是拜山,还是踢馆?”
他背后不远处,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面青铜色的光幕。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任务详情发生了变化:
“系统侦测到敌对阵营中携带‘异常物品’(评级:丙等,汉代镇煞钱;丁等,出云系仿制引雷铃)。是否启用文物压制?”
青龙嘴角微挑。文物压制——这个功能他还从来没用过。系统解释说,凡是华夏神州大地上的文物法器,皆在土地山河的管辖之内,外人拿着,若无传承授权,轻则失灵,重则反噬。他伸出手指在“是”字上轻轻一点。
“让那个老头的铃铛先坏一个。”
系统反馈简洁明了——“压制已生效,范围覆盖泰山方圆一百公里。”
青龙收起了光幕,重新望向山下的方向。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青色的电弧在发丝间隐约闪动。山下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声、轮渡汽笛声、早市的叫卖声远远传来,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而在这层烟火之上,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将来自四面八方的侵入者逐一纳入囊中。
海上的、水下的、陆上的,全部在网中。只有高木宗一郎还在加速往网心里闯,浑然不知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法器,从踏入泰山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部变成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