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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妖气
    青龙在玉皇顶上睁开眼时,玉皇顶上方的云环尚未散尽,鹰嘴岩方向玄武真身升腾时卷起的海腥味还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脑海中那行金色的系统通知刚刚淡去,另一行文字紧跟着浮现——不是通知,是任务。

    

    “系统任务:东海之滨有妖气异动。猪妖刚鬣,本为天河镇水将军,因触犯天条贬入轮回,今世觉醒妖脉,盘踞舟山群岛,聚拢水族残魂,意图以妖丹污染东海渔场,扰动一方生灵。饕餮残魂,上古四凶之一,被轩辕黄帝斩于涿鹿,元神碎为九片,其中一片封印于普陀山潮音洞下,近日封印松动,残魂溢出,附于海产养殖之贝类,吞噬海域灵气,若不收服,百日之内将长成幼体,危害不可估量。任务要求:擒拿猪妖,收服饕餮残魂。任务奖励:捆妖锁一条,降龙伏虎无极棍一根。”

    

    青龙把这段文字读完,眉头微微一挑。

    

    捆妖锁他知道——系统图鉴里提过,上古缚妖索的简化版,对一切妖脉觉醒的兽类有绝对禁锢之力,绑上之后任你是天仙下凡也得乖乖变成原形。降龙伏虎无极棍他没听过,但名字里带“降龙伏虎”四个字,想来不是什么温和的兵器。

    

    “猪妖和饕餮。”青龙自语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紧张,倒有几分意外。这两样东西都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一个是被贬入轮回的天河镇水将军,妖脉觉醒需要极其苛刻的机缘;另一个是上古四凶的残魂碎片,封印了几千年,早不松晚不松,偏偏在他刚突破残篇二、玄武真身刚升椁的节骨眼上松了封印。这不是巧合。泰山的震动传到了东海,东海地脉的连锁反应又传导到了普陀山和舟山群岛。有些东西沉睡的时候跟死了一样,一旦被同类的气息惊到,翻身就是妖。

    

    他没有立刻动身。他低头看向玉皇顶下方的鹰嘴岩——青云正盘膝坐在裂缝边缘调息,双手合诀还在微微发颤,但掌心雷纹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刚才玄武真身从裂缝下方升腾时,这个小道士用自己的经络扛住了石椁升椁时最猛烈的那一波气浪冲击,替泰山地脉做了缓冲层。没有他,鹰嘴岩的裂缝至少要再扩大三倍,碧霞祠的飞檐可能已经被震塌半边。

    

    “青云。”青龙的声音直接在青云的意识中响起。

    

    青云猛地抬头,看向玉皇顶的方向。他看不到青龙的身形,但那个声音他认得——去年秋天在碧霞祠前,他从门缝里窥见的那条横贯天际的雷龙,就是同一个存在。

    

    “玉皇顶交给你。石椁已出,地脉会平静一段时间,但泰山上空的雷电场还没有完全消退。你用雷府镇宫诀把残余电荷导入碧霞祠正殿的铜灯,铜灯会自己消化。做完之后去山下告诉老孙头,就说——山顶没事了,饺子趁热吃。”

    

    青云愣了一瞬,然后对着玉皇顶的方向郑重点头。他没有问青龙要去哪里。龙虎山五十二代祖师的格言之一——真神不问去向。

    

    青龙收回神念,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雷符。符成之际,他的身形在玉皇顶上化作一道青色电弧,无声无息地劈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云环之中。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的东海上空。

    

    从高空俯瞰,舟山群岛像一把撒在碧绿海面上的碎玉,大大小小的岛屿密密麻麻地嵌在东海与杭州湾的交界处。此刻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海面上金光粼粼,渔船点点,看起来一副安静祥和的渔家晨景。但青龙的眼睛看到的不是风景——他看到了妖气。

    

    整个舟山渔场的海面之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紫色雾气正在缓慢扩散。雾气从海底淤泥中渗出,沿着洋流的走向蔓延,所过之处的鱼群全部浮头,翻着白肚皮在海面上挣扎。不是毒,是妖气——妖丹释放的妖力辐射污染了海水,鱼类承受不住妖气的侵蚀,本能地往上逃。而这片妖气的源头,在普陀山方向。

    

    普陀山是观音道场,佛门圣地,理论上不可能有妖物敢在菩萨脚下作祟。但潮音洞不同——那是普陀山东南角一处天然海蚀洞穴,深入海面以下数十丈,潮水涌入时会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故得名“潮音”。佛门清净之地的阴暗缝隙,恰好是封印松动后残魂最易泄漏的位置。

    

    青龙将感知往普陀山方向探去。潮音洞深处的海底岩层中确实有一道极其古老的封印,封印的结构是轩辕黄帝时代的九宫封魔阵,阵眼处本该嵌着一块封印石。此刻封印石的东南角裂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一道细如游丝的暗紫色残魂正从裂纹中缓缓溢出,在海水中扭曲盘旋。那残魂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凝聚成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口,时而散成无数根细长的触须,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海水中的浮游生物和贝类体内的微量灵气。

    

    饕餮。龙生九子之一,上古四凶之首,贪食无厌,连自己身体都吃掉了——只剩下头和嘴。轩辕黄帝斩它的元神碎为九片分别封印,九片残魂每一片都带着本体的一部分贪念。这片封印在普陀山下的残魂,显然是最核心的那一片——它还在尝试凝聚成形。

    

    而在舟山本岛东南侧的一个废弃渔港里,妖气更浓。青龙将感知锁定在沈家门的一个冷库内——一艘搁浅多年的老旧铁壳渔船上,盘踞着一团比饕餮残魂更加凝结的妖气。那妖气是灰黑色的,带着水腥味和猪骚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妖气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肥胖的人形轮廓,正躺在渔船驾驶舱里打鼾,鼾声如雷,每一次呼吸都让船身在海水中上下颠簸。

    

    猪妖刚鬣。不用再查了。那个鼾声,青龙隔着十里都能听到。

    

    他没有立刻动手。同时处理两个目标是战斗中最容易犯的错误,擒妖更是——猪妖要活捉,饕餮残魂要收服,两个目标性质不同,需要的法术也不同。捆妖锁只能绑住实体,对残魂没用;降龙伏虎无极棍他还没拿到,功效不明。唯一的做法是一个一个来。

    

    “先收饕餮残魂,”青龙自语,“猪妖先让他睡着。鼾声这么大,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身形再闪,化作一道青色电弧劈入普陀山潮音洞的上空。

    

    潮音洞洞口不大,只有三丈来宽,但洞内极深,海水从洞口涌入后沿着一条斜向下的岩缝直灌入海底,在洞壁间形成巨大的回响。此时正值退潮,洞内水位相对较低,洞口露出了一圈湿漉漉的礁石。青龙落在洞口上方的崖壁上,伸手往洞内探去——封印的裂纹比他预估的还要严重。九宫封魔阵的东南角不仅是裂了一道缝,整个阵基都因为海底地脉的震动偏移了将近一寸。就是这一寸,让封印出现了肉眼不可见的力学薄弱点,残魂从薄弱点挤了出来。

    

    那道暗紫色的残魂此时已经长到了手臂粗细,正在潮音洞深处欢快地吞噬一只拳头大的牡蛎。牡蛎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被残魂吸干,贝壳随即碎成粉末。残魂吞噬完毕,满足地打了个转,然后缓缓转向洞口方向——它感应到了青龙的气息。

    

    青龙站在洞口,青色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道残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活了五千年,就学会偷吃牡蛎了?”

    

    饕餮残魂没有嘴巴,但它有本能。它感应到这个穿青色长袍的存在身上蕴含的能量密度高到无法理解,那能量不是它能吞噬的——就像一只蚂蚁看到一座山,连张嘴的欲望都生不出来。残魂发出一声高频的、人类听不到的尖叫,转身就往封印裂缝里钻。

    

    青龙没追。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那道树状雷纹骤然亮起。整个潮音洞洞口的空气被电离,无数细小的青色电弧从空气中凭空凝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电之网,将洞口完全封死。残魂撞上电网,发出一阵滋啦滋啦的声响,被弹回来时缩小了一圈。

    

    “别跑了。你跑不回去——封印从外面用雷法加固了一遍,你那个缝现在已经没有了。”青龙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条溜出家门的狗说话,“你是自己进来,还是我请你进来?”

    

    残魂没有选择。它在洞口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击电网三次,每次都被弹回来缩小一圈,三次之后已经只有拇指粗细。最后它放弃了抵抗,缩成一个小小的暗紫色光球,悬浮在洞口中央瑟瑟发抖。青龙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小瓶——这是系统在他出发前临时生成的封印容器,专门用于收容残魂级灵体。瓶口对准残魂,瓶身铭文自动激发。一道柔和的青色引力将残魂缓缓吸入瓶中。暗紫色光球没入瓶口消失不见,青龙将瓶盖旋紧,瓶身微震三下。

    

    收服完成。

    

    他将青铜瓶收回怀中,低头看了一眼普陀山。观音道场的晨钟正好敲响,悠扬的钟声从山顶普济寺传下来,穿过晨雾,穿过松林,穿过潮音洞咆哮的海浪声,落在他耳中。这座山和泰山不同——泰山是帝王封禅之地,山河社稷的魂魄核心,苍莽厚重;普陀是观音道场,慈悲清净,海天佛国。但不管是厚重还是清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座岛、每一座庙,都有人在守护。青铜小瓶在他怀中安静下来。

    

    接下来是猪妖。

    

    沈家门废弃渔港,搁浅的“浙普渔零七二九”号渔船驾驶舱内,猪刚鬣正在做一个美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天河,站在巍峨的水军都督府大门前,手里提着九齿钉耙,威风凛凛地检阅十万水军。天河的水是银白色的,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轰鸣声震动整个天界。水军将士们齐声高呼“天蓬元帅”——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伸手去扶头上的金盔——然后金盔被人用手指敲了一下。

    

    敲得特别响。当的一声,把他从梦里敲醒了。

    

    猪刚鬣猛地睁开眼,驾驶舱的天花板上悬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年轻人倒悬在半空中,脚底吸附着天花板,一根修长的食指正收回袖中。

    

    “醒了?”青龙说。

    

    猪刚鬣的反应比他的体型快得多。别看他挺着个怀胎八月似的肥肚腩,两条短腿蹬在船舱底板上,一蹬之力将整艘搁浅的渔船震离海面三尺。借着这股反冲力,他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向后撞穿了驾驶舱后壁,木屑和铁皮炸得满天飞,人已经落到了码头上。青龙轻轻落在一根倾斜的桅杆顶端,双手负后,看着下方形貌大变的猪妖。

    

    站在码头上的已经不是一个肥胖的人形——是妖身。猪刚鬣的体型暴涨了整整三倍,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黑色鬃毛,每一根鬃毛的尖端都在滴着漆黑黏稠的妖气液滴。他的头完全变成了野猪的形态——两颗巨大的獠牙从下颌两侧向上弯出,牙尖泛着冷兵器的铁光;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燃烧着暗红色的妖火。而他的左手握着一柄漆黑的九齿钉耙,耙柄上缠绕着黑雾,黑雾中有无数细小的水族亡灵在哀嚎,那些被他炼化的残魂困在耙柄中,作为妖兵的力量来源。

    

    “你是谁?”猪刚鬣的声音闷雷般滚过废弃码头,妖气将地上的碎石震得簌簌跳动。

    

    青龙从桅杆上飘下,落在码头地面上。“天蓬元帅,天河八万水军统领,蟠桃会上醉酒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猪胎。照理你应该在取经路上,但那是《西游记》的版本,你的轮回比小说更曲折——你在明朝嘉靖年间妖脉觉醒,被龙虎山第三十七代天师封印在舟山海底,封印去年被地脉震动震松了。”

    

    猪刚鬣握着钉耙的那只手骨节咯咯作响。那不是紧张,是愤怒——一个人最隐秘最耻辱的履历被人从头到尾翻了出来,任谁都会愤怒。“龙虎山那群牛鼻子封了我五百年!五百年压在海底,你知道海底有多冷?你知道淤泥里那些虫子钻进耳朵是什么感觉?”

    

    “不太想知道。”青龙说,语气依然平静,“不过你逃出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用妖丹污染渔场。你的妖丹是天河水军都督的残存神力混合猪妖妖脉凝聚而成,对水生生物的杀伤力特别大。从你正月觉醒到现在,你已经毒死了舟山渔场将近三百吨的经济鱼类和无数贝类,受污染洋流还在没完没了地扩散。渔民半年的收成都烂在海里。”他抬头看了眼晨光中那些白花花浮在水面上的鱼,“这不是一个值得体谅的复仇方式。”

    

    猪刚鬣眼中最后一丝忍耐烧断了。他不再废话,妖力在钉耙上炸开,九根耙齿同时射出灰黑色妖火裹挟着水族残魂的尖叫,劈头盖脸砸向青龙。第一耙从上往下劈砸——天蓬元帅的钉耙法源自天河镇水武学,“天河九耙”的第一耙叫“压天河”,天生神力加惯性的全力一击能把一座小山头削平。钉耙落下的同时,码头的地面被耙风撕开一条三丈多长的裂口,碎石和锈铁片在冲击波中横向飞射。

    

    面对这劈山裂石的一击,青龙没有拔剑,没有释放雷光,连手都没有从背后放下来。他只是向左迈出一步——那步伐很小,像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上挪了一枚子,正好让过钉耙落下的轨迹。钉耙砸在他刚站的位置,轰出一个直径一丈的深坑,尘土冲天而起。猪刚鬣借着砸空的反力将钉耙顺势横向扫出,第二耙横扫千军直取腰际。

    

    青龙足尖点地,身体在钉耙扫过的同时平移向后一丈,刚好落在耙风末端前一寸——耙尖的妖火擦着他袍子的下摆划过,烧焦了一小片布料边缘的线头。第三耙接踵而至——上撩,钉耙从下往上撩起,耙尖划破空气的尖啸像九只水鬼同时嚎叫。青龙侧身,让过,肩头衣料擦着耙齿背面滑过去。

    

    码头上的打斗声传到了不远处的渔民安置区。几个早起补网的渔民探头一看,看见漫天妖火中一条青色身影在钉耙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不紧不慢地闪挪腾移,整个人吓得瘫在地上。其中一个老渔民张大嘴,手里的梭子掉进海里都不知道。

    

    猪刚鬣连砸九耙,一耙都没碰到。他的呼吸开始粗重——不是体力衰竭,是心理在崩。被封印前他是天河水军都督,单论武力值在天界都能排进前二十,凡间的牛鼻子道士来十个他打十个。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还手,每一下都精准踩在他发力与收力的缝隙上——他的天河九耙每一招之间的衔接间隙极小,只有他自己知道,而这个穿青袍的人每一脚都踩在每个衔接间隙上。

    

    “你到底是谁?”猪刚鬣握着钉耙退了半步。

    

    青龙不再闪避。他抬起右手,掌心雷纹亮起,一道极细的雷光从掌心射出,在空中飞速延展缠绕编织成形。那条系统奖励的捆妖锁通体由青色电弧凝聚而成,锁链的每一环都是缩微的雷龙形态,龙首咬住前一环的龙尾,环环相扣,整条锁链在他掌心上方旋转,发出低沉的龙吟。

    

    “能绑你的东西。”青龙甩出捆妖锁。锁链脱手后迎风暴涨,从一臂长瞬间扩展到数十丈,化为一道蜿蜒的青色闪电,以超越猪刚鬣反应极限的速度缠上他的四肢和躯干。猪刚鬣大吼一声妖力全开,浑身黑雾爆炸般膨胀,试图将锁链撑断,锁链反而随着他的挣扎越收越紧。每一环雷龙都开始汲取他身上的妖气,每汲取一分,鳞片上就多一道金色封印纹。猪刚鬣的体型在锁链中急剧缩小,从三丈高的妖身缩到一丈,再缩到只有常人大小,再往后——砰的一声闷响,黑雾散去,码头地面上只剩下一只被捆成粽子的黑皮短腿野猪。

    

    野猪嘴里还咬着半截九齿钉耙,小眼睛里的妖火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自骨髓的憋屈。青龙走上前蹲在野猪面前看了看,确认锁链绑得足够牢固,然后站起身来,对着那只正在用獠牙拱地出气的野猪打量了一眼。他拍了拍袖口上被妖火烧焦的线头。

    

    “天蓬元帅,九齿钉耙,闹天宫你也有份,至少是个喝过酒的。”他低头对那头黑皮野猪说,“回头把渔场里的妖毒先清干净,算你第一个功劳。”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极强不服情绪的哼叫。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在青龙眼前自动弹出,奖励发放的提示音清脆短促:“捆妖锁——已在战斗中使用。降龙伏虎无极棍——发放中。”青龙面前虚空中裂开一道青色光隙,一根暗金色的长棍从光隙中缓缓降下。棍长齐眉,粗细刚好一握,棍身通体暗金,表面镌刻着两条盘旋交错的浮雕——一条是金爪青龙,鳞片狰狞;一头是黑纹白虎,獠牙怒目。龙虎双形浮雕的鳞甲与皮毛上各自浮动着极细微的符文光晕,握在手中能感应到棍体内封着一股被压缩到极限的龙虎双形之气,棍身的脉动像一个沉睡的呼吸,等待着被挥出的那一刻。

    

    青龙握住降龙伏虎无极棍掂了掂,入手沉稳,冷意沿着掌心传导上去——不是冰寒,是被封印的龙虎之气在他掌心试了试劲,闷响一声,像是点头认了这根新持有者。

    

    他收起无极棍,弯腰拎起被绑成粽子的野猪,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电弧,破空而去。

    

    泰山碧霞祠。

    

    老孙头终于爬到了山顶。保温饭盒里的饺子已经彻底凉透了,但他还是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碧霞祠正殿的神案上,然后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面铜锣搁在他膝盖上,锣面上还残留着敲击后的余温——刚才这一锣传遍了整座泰山中轴线,所有的路碑、坊柱、铜铃,都在共振。

    

    青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三炁扫帚正在扫院子里的松针。他扫地的动作依然很奇怪——扫帚离地半寸,松针自己会滚到扫帚头

    

    “山顶没事了。”青云把扫帚靠在廊柱上,在老孙头旁边坐下,“青龙哥刚才用神念告诉我——玉皇顶上空的雷电场还得收一阵子,不过不用操心了。”

    

    “饺子趁热吃——他让你带话上来的是不是?”老孙头缓过气来,转头看青云。

    

    青云点了点头,和刚上山时一样波澜不惊。

    

    老孙头又喘了几口,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令牌不震了,不发烫了,稳稳当当躺在他掌心里,温度刚刚好。“那就趁热吃。”他把饭盒往青云手里一递。

    

    碧霞祠的斋饭其实挺丰盛,但饺子毕竟是山下带上来的人间烟火,味道不一样。青云揭开盖子,凉透的饺子皮有些发硬,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老孙头调的馅咸淡刚好,肉汁在凉了之后凝成一层薄薄的冻,咬下去咯吱一声,再慢慢化开。

    

    老孙头把铜锣擦了擦重新裹进红布里,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春风穿过碧霞祠的院墙,带走了小半天的疲劳。

    

    傍晚时分,小高从索道站方向快步走进院子,左手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右手抱着一沓刚从舆情系统上打印出来的最新报告。刚冲到门槛就刹住了脚——“孙叔,青云,舟山那边渔民圈子里传疯了,说今天早上沈家门一个废弃码头上有神仙打架,好几个人拍到了视频,网上现在全在删,但原始文件我托人在本地下载了一份。”

    

    他把手机往两人面前一放。

    

    老孙头接过手机,青云凑过来看。画面是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剧烈抖动,废弃码头上一只浑身黑气的巨型野猪挥舞着九齿钉耙疯狂劈砸,一个青色人影在耙风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卡在钉耙落下的下一拍。视频拍到第四十几秒时,一道极亮的青色锁链突然从人影手中射出,捆住猪妖,随即画面被强光吞没。等强光消退,码头上只剩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满地碎石中间,脚边蹲着一只被捆成粽子的黑皮野猪。视频末尾,那个年轻人弯腰拎起野猪,化作一道青色闪光,直接往天上去了。

    

    小高把视频来回放了三遍,每一次都在青色人影的轮廓上暂停放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这个人——就是玉皇顶上那个人。去年监控拍到的是他,山顶气象站电离层异常那晚也是他突破,刚才渔民拍到的还是他。他在舟山——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一两个钟头。”

    

    青云看了一眼视频末尾那道劈空而去的青色电弧,把最后一瓣蒜放进搪瓷碗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课。“青龙哥去抓妖而已。”

    

    小高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老孙头。老孙头把手机还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我干嘛?这世界上会抓妖的又不止孙猴子一个。”他拎起空饭盒往厨房走,经过灶台时顺手摸了摸灶王爷神位旁边的令牌,令牌安安静静,温度刚刚好。

    

    入夜,小高坐在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加密文件夹。光标在文件名那一栏闪烁了很久,窗外玉皇顶上那盏灯今晚的青色比昨晚又深了一层。他终于开始打字。

    

    “第四十九号异常记录——

    

    二月二,龙抬头。沈家门废弃码头,猪形妖物与青袍男子交战,多人目击。同日,普陀山潮音洞方向有渔民报告看到青色光网封住洞口,网络相关信息正在批量删除,本地舆情持续走高。另:山顶小道士说,那人叫‘青龙哥’。”

    

    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字:“以后监控拍到的东西,不要再写‘暂无异常’了。”

    

    千里之外,东京港区高木私邸的客室里,高木宗一郎面前放着空蝉送来的卫星云图。云图显示今天早晨北京时间卯时,舟山群岛上空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青色光斑,持续时间不到三秒。旁边的频谱分析打印条上,低频波段的包络线清晰印着一个波峰——与早前截获的“泰山方向不明声波”波形完全吻合。

    

    空蝉坐在他对面替虹口道场新任情报课统筹做交接周的例行汇报。春雷计划之后他整个人变了许多,不再带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说话的速度不由自主比以前慢了些,这种慢不是迟钝,是在开口之前先想一秒。他汇报完成堆的情报条目,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组长,今天东海又出现了同样的声波,目标区域在舟山群岛——离泰山差不多一千里。”

    

    高木把频谱图放在矮几上,从袖中取出那枚紫铜铃铛。铃铛不烫了,恢复了常温。他端详了一会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舟山那边今天早上渔民拍到视频了——牧羊人的系统已经在批量删除,但原始文件压不住。那个视频里的人穿的是青色长袍。”

    

    空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见过那个颜色——在泰山南天门,他跪在上山的石阶上。阳光透过他低垂的眼睑,映在视网膜上的最后一片残光,就是云海中那个青色背影袍角被山风吹起时翻出的那种青。

    

    高木将铃铛放回袖中,拄着手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那里的海平面早已没入夜色,看不到任何海岸线的痕迹。“去年秋天他突破那道雷法时,你我已经在山上。不到半年,他能同时处理两个目标了。一个在普陀山,一个在舟山本岛,中间隔着海——他从普陀到舟山没用超过半刻钟。”

    

    空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频谱图小心地折好放回了档案夹里。交接周报还缺一页,他已经决定不把这一页写进去。用不着——该让九人众看的、能让他们理解的,组长自然会带过去。其余那些亲眼目睹过才肯信的东西,没必要写。

    

    高木看着窗外夜色中安静的海,没有回头。“空蝉,你信不信,下次他再出现,可能就不止一个目标了。也许是三个,也许是一群。”

    

    空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对着高木的背影鞠了一躬,转身拉开纸门。走廊里穿堂风把他袖中那把已经换成了竹刀的护身短剑撞得轻轻一响,像铜铃低鸣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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