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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秋天泰山
    秋天在泰山总是来得干脆。一场夜雨过后,满山的银杏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黄透,从南天门往下铺了十里金毡。碧霞祠后院那棵老银杏落了一地白果,青云每天早上扫院子都要先捡满一簸箕,搓去外皮,晾在正殿耳房的竹筛子里。老住持说法事要做银杏羹,老孙头说饺子馅里也要掺几个,鲁平说他要留几颗带回去做标本——因为他发现碧霞祠的银杏果仁里含有微量Q-17元素,含量是山脚下银杏的七倍。

    

    所有人都想要这棵树上的白果,于是青云的活就多了一倍。他倒不计较,每天早晨扫完院子,蹲在银杏树下捡白果的时候还能顺便看看裂缝里的青光纹路——经过夏天一整个雨季的冲刷,鹰嘴岩那道裂缝两侧的石英脉已经完全长满了,青光不再从裂缝中透出来,而是沿着石英脉的纹理均匀地扩散,像给整面岩壁镀了一层薄薄的青釉。地脉彻底稳了,稳得像从来没有震过一样。

    

    鲁平的观测计划在处暑那天正式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全部数据采集。一百六十三天的连续观测,生成了将近四个TB的原始数据,记录了三百一十二起电离层异常事件、二百零四起地磁脉冲事件、八十三起重力微变事件,以及上千次无法归类但显着偏离背景值的微弱信号。这些数据他按青龙的要求全部公开在了没有密码保护的服务器上,全球任何IP地址都可以直接下载。下载日志显示,过去三个月里有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四百多个不同机构和个人访问过服务器,包括大漂亮星太平洋舰队情报处、欧洲核子研究组织、东京大学地震研究所、以及一个注册在梵蒂冈天文台的奇怪账号。

    

    鲁平在八月底向中科院正式提交了一份长达四百页的《泰山非传统物理现象综合观测报告》初稿,把过去五个月的所有观测数据、分析方法和初步结论全部写了进去。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条:泰山山体及其周边区域存在一个具有显着非随机性、高度结构化的不明能量场,其时空分布与古今文献中关于泰山地脉活动的记录高度吻合,目前尚无法纳入任何已知的物理学理论框架。

    

    这份报告在中科院内部引发了巨大争议。一部分学者认为这是近年来最重要的基础物理突破,应当组织多学科联合研究力量持续深入;另一部分学者认为这是典型的“学术越界”——物理学家去研究什么地脉和能量场,跟当年苏联研究“生物等离子体”是一个路数,终究会沦为伪科学。魏院长显然是前者中的急先锋,他在物理所的一次内部学术讨论会上据理力争,反驳的论据是“数据本身没有越界不越界,你不敢看的叫迷信,你敢看的就是科学”。

    

    最让鲁平意外的是青云在耳房整理白果时随意扫了一眼他的监测日志后随口说出的几句话——“你录到的十二赫兹基频跟鹰嘴岩的气脉共鸣完全同步。高能电子暴通常集中在午夜子时出现过三次,那几天正好是青龙哥在玉皇顶上调整雷府镇宫诀。重力微变你们现在还隔着山体在量,等以后能钻进裂缝深处量,变化曲线会比现在光滑得多。”

    

    鲁平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改地写进了报告的附录,冠以“长期驻守碧霞祠的当地知情人辅助观察意见”。他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术语——但数据会替他懂。

    

    九月中旬,天高云淡。老孙头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矮桌重新刷了一遍桐油,晾干之后又摆出来喝茶。今天是中秋节,山下的泰安城已经放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远处天边不时闪过烟花的光芒。

    

    矮桌上摆满了东西——老孙头炒的花生、三哥从荣成带来的干海货、小五从实验室搞来的进口巧克力、青云蒸的银杏羹、鲁平从北京带回来的稻香村月饼。那面铜锣被老孙头从库房里请了出来,铜锈已经被擦得只剩边缘一点点绿痕,斜靠在槐树干上,阳光照在锣面上闪闪发亮。

    

    “今天谁都不许聊工作,”老孙头把紫砂壶往矮桌中间一顿,语气不容商量,“什么电离层、地磁场、不明能量体——统统给我咽回肚子里去。今天是八月十五,吃月饼,喝茶,听收音机。”

    

    收音机搁在院墙的石墩上,正在播京剧《贵妃醉酒》。梅兰芳的录音,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那一句时,老孙头跟着哼了起来,嗓子不算好但每个音都咬得很准,像他炒菜一样有板有眼。

    

    小高端着茶杯靠在槐树干上,看着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圆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今年好像没什么大事。”说完他自己都后悔了,因为三哥立刻瞪了他一眼。

    

    “呸呸呸——在泰山上说这种话,你是头一年值班还是头一年活?”三哥把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高嘴里,一半自己嚼了,“我在这片海滩采了四年多Q-17样本,每次所有仪器数据平得跟死人心电图一样的时候,不是石椁要升就是猪妖要醒。今年中秋没封山,团圆夜让我坐在老孙这儿安安稳稳喝口茶,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还‘没什么大事’,你是嫌福气烫手?”

    

    小高被月饼噎得说不出话,连连摇手讨饶。青云把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难得地笑了一下——小半年过去他的五官在长开后褪掉了不少初来时的稚气,但笑起来仍然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少年气。

    

    众人吃饱喝足,矮桌上只剩空茶杯和月饼渣。收音机里的京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档夜间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一条简讯——“据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今日晚间二十一时零七分,黄海海域发生四点一级地震,震源深度十公里。威海、烟台等地有轻微震感,目前暂无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报告。”

    

    所有人同时停了筷子。三哥手里的花生壳悬在半空没有捏碎,老孙头已经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令牌安安静静扣在裤腰的皮套里,没有震动,没有发热,温度恰到好处。但他知道黄海海域、震源十公里、四点一级——这种参数组合不像是普通的地壳应力释放。黄海海底的地质构造以沉积层为主,浅源地震在那一带非常罕见。

    

    青云把视线从收音机方向收回来,用感知扫了一遍鹰嘴岩——裂缝安静,玉皇顶——安静,正殿里的长明灯灯焰平稳摇曳。他闭上眼睛将神念沉入泰山地脉在最深处兜了一圈,泰山地脉的振动频率依旧平顺得像一根刚调过音的筝弦,没有任何异常。他睁开眼,看到老孙头投过来的目光,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这边。”老孙头舒了口气,把令牌重新扣紧在腰间。

    

    与此同时,黄海海域地下深层海床上一处被遗忘的裂缝里,一块沉睡了上万年的海岩内部悄悄碎出了一道细纹。纹宽不到零点三毫米,深不过一拃,但裂缝内壁渗出的极细极淡的紫色暗烟正在海水中无声地扩散。

    

    海里没有人在今夜发现它。离它最近的水文监测站表层浮标一切正常。

    

    那档夜间谈话节目播完地震简讯后就切入了广告,泰山顶上众人继续喝茶。收音机里主持人平淡的语气很快被风吹散,只剩下《空城计》的余音和老孙头偶尔跟唱的几句散板。玉皇顶的那盏灯今晚不再偏青,回归了恒定温和的白光,月光照在满山金黄银杏上,把所有裂缝都镀成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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