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来信之后的第四十二天,鲁平在碧霞祠耳房里收到了一份越洋快递。快递单上的发件人是“Raphael Popescu”,地址是布加勒斯特大学物理系。包裹里是一块硬纸板圆筒,拆开后倒出一卷发黄的旧图纸和一张手写的英文短笺。短笺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鲁平教授:我翻遍了物理系地下室的旧档案,找到了这份1977年的手绘频谱图,上面的标注是‘Bucegi上异常电磁脉冲——来源不明’。1977年是我们这里一次大地震的年份,震中在Vrancea,喀尔巴阡山脉东南弧。我出生那年。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Raphael。”
鲁平把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发给青龙。图纸上的频谱峰值和波形包络线与泰山震前异常参数多次拟合过,相似度不低于中条山或豫州的早期记录。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装回圆筒,给Raphael回了一封邮件:“图纸收到。我们这边也有一些数据可以共享。方便的话,下个月开一个加密视频会议。另: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Raphael的回复在当天傍晚到了:“我的名字是我祖母取的。她信东正教,家里墙上挂着圣加百列的圣像,手持雷电。她说天使长的名字就是‘神之雷霆’。我做了一辈子物理,以前觉得她的信仰和我的研究是两条平行线。直到去年春分,我在Bucegi山顶测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极低频脉冲,同一时间感到了墙体在极轻极轻地颤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祖母的雷霆和我测到的波形,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名字。”
鲁平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了青龙。青龙站在玉皇顶上往下看,碧霞祠正殿前的银杏树已经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再过两个月就会变成金黄。他回了鲁平四个字:“名字很重要。”
处暑前后,老孙头院子里的野茶树今年最后一茬叶子采完了。青云蹲在灶房门口帮着把茶叶摊开晾青,老孙头在灶台上炒茶。铁锅里飘出来的茶香混着灶火的松木味,熏得青云眼睛发涩,但他不躲,他喜欢这个味道。
“孙伯,罗马尼亚那边也有座山。”
老孙头把锅铲翻了一翻。“什么山?”
“Bucegi山。喀尔巴阡山脉里的一座山。”青云把晾好的茶叶拢到竹筛里,“在欧洲,离咱们这很远。那座山里有个人测到了和我们山上一样的波。”
老孙头把炒好的茶叶出锅铺在竹匾上,摘下围裙擦了把汗。“山跟山连着。人以为隔得远,它们自己知道——都是同一个地脉起来的。当年老站长跟我讲过,说华夏的山在最东边,往西走连着昆仑,再往西连着帕米尔,再往西路还长着哩。山不说话,水不说话,但它们是通气的。”
小高隔天替鲁平整理公开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发现这四十多天里新增了十几个境外教育机构的下载记录,其中有一个来自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的访问频次明显偏高,一个月内下载了七次Q-17和中条山电离层暴的数据包。他顺着IP反向搜了一下,发现对方不仅是物理系,还是地球物理研究所——专门研究阿尔卑斯山地下电阻率异常成像。他把这个发现写进周报,备注栏里只加了一句话:“他们应该也测到了类似的东西。”
鲁平在周报上批了句“继续观察”,随后把Raphael的手绘频谱图、魏院长的五岳深山磁测计划申请草案、苏黎世联邦理工的下载记录和蒋川那边刚刚归档的黄海裂隙自愈终报,在公开服务器侧边栏上开设了一个叫“全球类似节点监测”的目录。目录目前还不大,但里面首次把泰山、中条山、豫州幽州分封节点与喀尔巴阡山的波形特征放在同一个公开表格中交叉参照。
系统在处暑后第三天弹出了新任务。不是九婴残魂——当前地图上还有六处暗红节点,系统没有选其中任何一处。而是直接推送了一条跨区域协作任务:“欧洲喀尔巴阡山脉观测到与华夏九鼎封印同频的未知能量脉冲。初步评估:当地可能复苏了与东方上古能量场产生共振的同类遗迹。建议青龙联合当地观测者前往实地勘察。任务性质:勘察与协同,非收服。任务奖励:跨地脉共鸣术。”
青龙把任务简报读了两遍。系统从来没有发布过华夏版图以外的任务,而且任务性质是“勘察与协同”,不是“收服”也不是“镇压”。跨地脉共鸣术这个奖励不在任何已知系统图鉴里。
他把任务截图发给了朱雀白虎玄武麒麟四人。白虎的回复只隔了三秒:“欧洲???这任务包不包机票?”朱雀的回复隔了五秒:“罗马尼亚山里有什么好吃的?”玄武没有回,但水晶球里的欧洲板块地图已经开始缓慢旋转。麒麟回了一段话:“喀尔巴阡山脉在地质上属于阿尔卑斯-喜马拉雅造山带的中段,和华夏的秦岭-大别造山带属于同一个全球性地壳应力传导系统。那边的地脉和我们这边的地脉在几亿年前曾经连在一起。如果那边有遗迹在苏醒,说明全球板块尺度的能量格局正在发生同步位移。不是巧合,是造山带共振。”
青龙读完麒麟的回复后要来了Raphael的电子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正文用英文写了五行字,大意是:我收到了你寄来的频谱图,波形和华夏这边几个节点的特征存在多处同频峰。我计划近期去你们那边的山上实地勘察一次,不是跨国行动,只是去看看你们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能量在全球多地联动,你们那边只是其中一环。
Raphael的回复来得很快——“告诉我航班号,我去布加勒斯特机场接你。”
青龙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在人类社会的任何出入境系统里留下过记录。但九霄雷符激活后,他的雷法体系已经可以做到跨洲际的空间折叠——原理不是传送阵,是将自身化为高能电离态的雷光,沿大地地脉走向从一端跳到另一端,在电离层和地表之间形成一道瞬间的电流通道。这边劈入云层,那边从云层中劈出,对着地脉共振的节线走,跨半个地球只需要一张雷符的能耗。
离开泰山前一天傍晚,青龙站在玉皇顶上。他没有带无极棍——勘察任务不带武器。掌心雷纹在没有催动的情况下依然泛着极淡极淡的青晕,他把系统上的欧洲坐标和国内九个节点画在同一张能量分布图上,逐一比对,确认六处暗红节点的残余波动尚处于平稳期——目前只有喀尔巴阡山的同步震颤在明显上升。
碧霞祠正殿里,青云把长明灯的灯芯换了一根新的。灯芯是白檀香木削成的细签,浸在柏子油里,点起来有淡淡的香味。他换好灯芯,用火石打着火焰,双手合十对着碧霞元君叩了三个头,然后走到院子里往外看了一眼。玉皇顶上的航标灯今晚的青色比平时亮了一点,在他眼里,那盏灯的每一次明灭都像是他掌心雷纹和鹰嘴岩石英脉、黑龙潭深水共振之间的温柔应和。他把山脚下老孙头今晚放在槐树下的铜锣拿了软布稍稍擦了,然后放在灶台边,让锣面正对东边。
山下的泰安城万家灯火,收音机里又换了出戏。今晚是《锁麟囊》,程砚秋的录音,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那一句时,老孙头正把晾青架上的头茬新茶压进罐里,跟着哼了一句。他把罐子封好,又在罐口贴上“乙未处暑”的红纸标,放进专门存放历年新茶的木格里。
青龙在玉皇顶上最后扫了一眼系统界面,确认国内节点均处于安全阈值内,然后抬脚跨入云层。一道极亮极静的青雷从玉皇顶劈入高空,沿着昆仑-帕米尔-阿尔卑斯-喀尔巴阡的造山带方向,无声地消失在东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