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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布加勒斯特
    Raphael Popescu这辈子写过很多份实验报告。从博士论文到欧盟研究委员会的结题报告,从核物理实验日志到喀尔巴阡山脉地磁异常年度监测总纲,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数据、方法、结论,一目了然。但面前这份报告他写了一个通宵,删了改、改了删,到天亮时桌角堆了七个揉成团的废稿。不是因为数据不够——他的平板电脑里有雷鸣丘的磁测原始波形、Bucegi山洞穴赤铁矿能谱、阿尔巴尤利亚矛尖的地磁反射剖面,每一组数据都重复测过三遍以上,信噪比远高于学术界公认的发表标准。也不是因为结论不清晰——结论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害怕。他怕的是这份报告一旦公开,他花费半辈子在布加勒斯特大学物理系建立起来的学术声誉会在一个上午之内碎成粉末。同事们会说他疯了,欧盟研究委员会的评审专家会把他从项目名单里除名,学生会在背后叫他“那个相信山会呼吸的疯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晨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忽然想起了青龙在雷鸣丘顶上说过的那句话——“让它的数据公开。就像鲁平做的一样。不加密,不设密级,任何人都可以下载。”

    

    他在电脑前又坐了一个小时,把报告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没有删减任何结论,只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以上所有数据均可自由下载、自由验证。科学不应该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他点了发送键,接收人为布加勒斯特大学学术委员会、罗马尼亚科学院和欧盟研究委员会联合研究基金办公室。邮件正文最后附了一句:“本人将于下周五在物理系报告厅做一次公开学术报告,欢迎任何持不同意见的同行到场质疑。”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关掉电脑,走到实验室隔壁的小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壶浓咖啡。咖啡煮到一半手机开始响,先是一个和他合作了二十年的地质学教授打来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终于也疯了”;然后是他带过的博士生从苏黎世发来的短信说“老师我支持你,但我不敢公开说”;再然后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打来的电话——罗马尼亚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的老院士彼得雷斯库,八十三岁,坐轮椅,在学术界以铁面无情着称。Raphael接起电话时手心里全是汗。

    

    “Popescu,”老院士的声音听起来像砂纸在摩擦干木头,“我读了你的报告。1968年我带着探测队在Bucegi山深处做过一次地下电磁扫描,从科伊峡谷到雷鸣丘西北麓,整片区域的剩磁异常比含铁矿物能解释的上限高出四倍多。那时候我们也觉得不能轻易公开,怕解释不清楚,也怕影响学术声誉。现在你替我把数据公开了,那就好好公开。下周的报告我会坐轮椅去。”

    

    Raphael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端起咖啡壶往杯子里倒咖啡。手不抖了。

    

    公开学术报告定在七月末的一个周五。物理系报告厅平时最多坐八十个人,那天来了将近两百个。后排站满了人,走廊里也挤满了从其他院系赶来的教授和学生,有人在过道上盘腿坐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小型录音设备。Raphael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走上讲台,袖口的扣子没系好,露出手腕上被电磁感应器的绑带勒出的红印。他没有准备华丽的幻灯片,只用几张干净的函数曲线覆盖在等比例地质剖面上,按时间轴逐一比对雷鸣丘、Bucegi山洞穴和阿尔巴尤利亚矛尖的地磁异常频谱。每翻一页都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兴奋地往前倾。

    

    报告临近尾声时他放出了鲁平公开的Q-17能谱与喀尔巴阡山脉最新磁测数据的并列波形图,在注释栏里用罗马尼亚文清晰地标注:“本文所有数据均可通过罗马尼亚科学院及布加勒斯特大学物理系公开数据平台免费获取。相关方法、实验参数及误差分析摘要均已同步上传。”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彼 I得雷斯库老院士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抬起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拍着。他旁边坐着一个来自罗马尼亚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的中年研究员,眼眶发红,低声念了句“1968年没有敢放上公开网页的多条对比曲线”,便在同事的掌声里摘下了眼镜。

    

    报告结束后,Raphael走下讲台时被一群学生围住了。一个戴着头巾的物理系本科生挤到最前面,举着手机说:“教授,您的公开数据已经被一个瑞士的研究小组下载了,他们把雷鸣丘的波形和阿尔卑斯山马特洪峰脚下的一条剩磁异常带做了交叉比对,初步结果显示两边的东西可能是同一类!”Raphael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苏黎世联邦理工那批人发出的邮件回执——他们已经把阿尔卑斯山敏感节点标成待确认坐标,同时在论文备注明框里引用了“欧洲大地观测网”的名称。他把手机还给那个学生,转身望向报告厅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冲锋衣的人影,在夕阳中看不清面容。Raphael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穿过人群走向报告厅侧门外仍然灼热的夏日黄昏。靠窗的位置只剩下拉长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收到了一星期前那场雨夜里被同步更新的所有信号。

    

    同一时期,华夏这边,鲁平在公开服务器上新开设的“全球类似节点监测”子目录里收到了Raphael按时上传的一整套监测协议原始文件与光谱坐标表,同时把布加勒斯特报告会上年轻学生提及的马特洪峰异常磁测数据也转进了该目录。小高替他在后台给苏黎世联邦理工的研究组开放了更详细的数据接口,魏院长在五岳磁测计划申请草案中正式将喀尔巴阡山脉观测网列为协同网络。丁远和蒋川参考喀尔巴阡的自愈封层经验,将老铁山与荣成裂隙的最终自愈参数也同步进了同一套数据对比列表里。

    

    东京港区高木私邸收到这份欧洲数据共享的转发时,正值伊东零简单收拾着去泰山小住的行李。空蝉把罗马尼亚科学院公开网页的链接和鲁平的附言原文放在高木面前。高木将紫铜铃铛从袖间取出,看了一会儿网页上那几条标红的雷鸣丘Q-17特征峰,拿手机给空蝉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情报晨会新增一个公开信息来源,他们那个数据服务器。”

    

    夏末,老孙头在泰山脚下收完了最后一茬苦夏茶。青云帮他把晒青的茶叶装进木格,其中几罐纸签上写着处暑前后的日期。老孙头在标签旁又用圆珠笔添了一句:“鲁平说罗马尼亚那边也有一座山。”青云看了,把纸签压平,然后把鹰嘴岩石英脉新出现的两枚极淡光点记进木柜指甲印旁的便签。小高在加密文件夹第五十九号里存下了布加勒斯特公开报告会当天全网下载量的峰值快照,备注栏只写了“同频应和”。

    

    玉皇顶上,青龙把无极棍横放膝前,星空如洗。系统地图在雷符覆盖半径内将喀尔巴阡山脉已考察的坐标逐一定标:Bucegi山、雷鸣丘、阿尔巴尤利亚这三处已经变为淡绿色,和马特洪峰脚下那个待确认的阿尔卑斯节点之间只隔着几条尚未探明的地脉走向。他对着这些新出现的连线看了片刻,抽出降龙伏虎无极棍放在膝上,棍身龙虎双纹在夜空下温润而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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