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回到泰山的时候,立夏刚过。山上的杏花已经落尽了,槐花正开得铺天盖地,从红门到中天门一路甜香。老孙头院子里的野茶树苗从去冬那场冻雨里熬过来之后,在春末连抽了好几轮新芽,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排水沟边上又冒出了十几株野生的茶苗,老孙头用竹片给每一株都围了个小篱笆,篱笆缝里还插着几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编号——“新一号”“新二号”“新三号”,一直编到了“新十七号”。
“今年秋天能多收不少茶叶。”他蹲在排水沟边,拿草帘子给新苗遮阳,嘴里念叨着,“去年冻雨打蔫了的那些,根没死,你看这叶子长得多壮实。”
青云拎着三炁扫帚从碧霞祠下来,道袍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又沾着几片没洗净的银杏果皮。他蹲到老孙头旁边,递了一颗刚剥好的白果过去。“孙伯,鲁教授昨天发来邮件,说建木计划的全球节点校准已经全部完成了。安第斯闪电峰、基伍湖、奥林匹斯山、基律纳铁矿——全部入网。加上之前Raphael那边的喀尔巴阡山脉和阿尔卑斯山,现在全球一共有十七个永久校准节点。”
老孙头接过白果在围裙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敲了敲腰。“上次你跟我说七个,现在十七个了。”
“十七个。”青云也站起来,手掌在道袍上蹭了蹭,“瓦尔加斯教授从秘鲁寄了一批安第斯山的火山凝灰岩标本说要给我们,东西走海运到了青岛港,三哥说明天顺路去取。阿莱马耶胡博士把基伍湖的水样和气体样本寄到了北京,鲁教授已经送去做同位素比对了。艾莉尼博士的论文初稿上周上了雅典国家天文台的预印本平台,专门有一章讲迈锡尼祭司那个青铜立方体的共振腔结构,致谢栏里写了青龙哥。安德斯教授把基律纳晶洞那枚单晶铁样本切片做完了,SEM照片发过来,晶格排列整齐得不像天然矿物,说是要专门开一门深地磁学课程。”
老孙头把白果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排水沟边的堆肥堆里。他听完这些没有发表评论,只是转身进厨房拎了壶开水,往他那把紫砂壶里捏了一撮今年春天才炒的头茬新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青云,一杯自己端着。他现在听这些全地球的事,就好像在听邻居村又收了多少斤麦子一样平常——“哦,安第斯山那个什么峰进了网——网名用谁家的路由器?”“老鲁论文引用源是不是又多了几个?拍张照我帮你挂号收。”
“孙伯。”青云把手擦干净。
“这世界上的山跟山,现在真的连上了。”
老孙头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矮桌上。“连上了就好。山跟山连上了,海跟海连上了,人跟人就不会隔得太远。”他又看了看那排小篱笆里新冒的茶苗,弯腰把一片被风吹歪的旧挂历纸片重新插稳,忽然补了一句,“你把这些好消息也告诉伊东零——那孩子昨天又画了一沓观测曲线,说全球节点从十七处开始能在同一刻同步收到脉冲。”
伊东零的感知力已经稳定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二十二——比去年提升了将近四个百分点,全部发生在春分到立夏之间。鲁平给他做了详细的神经电生理测试,结论是“感知阈值持续收窄,信噪比进一步优化,神经系统对雷气的适应能力已形成良性正反馈”。伊东零看完报告后把五铢钱翻到断面朝上,说了一句让鲁平记在笔记里的话:“鲁教授,我现在能同时分辨长明灯隔膜的厚度、鹰嘴岩十粒光点的明灭频率和建木计划所有十七个节点的校准脉冲。它们同步的时候,我能在同一个瞬间把这十九个信号全部拆开,每一个都清晰得像在黑房间里亮着一盏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碧霞祠正殿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沓刚绘完的对比图谱。青云接过图谱逐页翻开——从安第斯闪电峰到基律纳单晶铁,从基伍湖等离子树到奥林匹斯立方体,每一处节点的校准波形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彩色铅笔标注,最后一页是十七组波形的叠加图,所有曲线在同一个周期内同时到达峰值,又同时回到基线,整齐得像一支听令于同一根指挥棒的乐团。
“全球十七个永久校准节点,加上泰山长明灯,加上鹰嘴岩十粒荧光,加上你掌心那半枚五铢钱——正好二十个信号源。”青云把图谱叠好还给伊东零,声音平稳但眼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师父说龙虎山秘传里的‘二十诸天’是比喻,说修到最高层能听到二十重天外的雷声。我一直以为那是修辞。直到今天你把二十个信号画在同一张纸上。”
“诸天不是天。是脉搏。是我们一直在听的心跳声。”伊东零把图谱收进活页夹,放在轮椅侧袋里。
青龙在玉皇顶上查看完系统日志。九婴残魂全部回收后的归档状态稳定,青石山修复节点自动转入建木常规巡检序列;黄海裂隙自愈终报早已归档,荣成近海贝类资源量在上个产卵季恢复到往年正常水平;老铁山潮间带钙质封层完全硬化,丁远那边最近一期潮间带底栖生物调查显示帽贝和藤壶重新附着。罗马尼亚方面,Raphael发来喀尔巴阡山脉监测网上一季度的常规运维报告和阿尔卑斯山东段新增探点的预研摘要,附了一张布加勒斯特大学物理系门口的照片——那棵老椴树下新竖了一块多语告示牌,上面写着“欧洲大地观测网国际联络站”。秘鲁方面,瓦尔加斯教授已正式启动安第斯山脉南段火山口遗址的初期野外踏勘。基伍湖畔,裂谷深处等离子树的根系萌发出一批极微弱的次生须状波源。苏黎世联邦理工项目中长期扩展方案中提及格陵兰岛冰芯深处可能存在的古老铁晶格遗迹,目前仍处于预研阶段。
他把这些消息逐条整理好,以神念同步给了在碧霞祠耳房观测站里整理论文的鲁平。然后从之前那批跨洲勘察期间的积累里抽出几枚雷符印记递向玉皇顶上空——安第斯山、基伍湖、奥林匹斯山、基律纳各处负责人的联系渠道都已激活,随时可以接收后续远程校准指令。
山下,老孙头正拎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水壶在菜地里点豆角。立夏种豆,他每年都在院墙根下点两垄,一垄豇豆一垄四季豆。他蹲在地上用指节敲碎土块,把豆种一粒一粒按进泥里,又把今年的新竹竿插好引蔓。干完活,他拍拍手上的土,把搪瓷水壶搁在工具房架子上,习惯性地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鹰嘴岩方向安安静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铺满山谷。他把令牌从腰间解下,端正地放在灶王爷神位旁边。
“到时候了。”他对着那枚令牌低声念叨了一句,转身去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