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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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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九。戊子年壬戌月己丑日。

    这一日,是冬至前最重要的一个日子。钦天监择定此日行禳星大典,说是“以正压邪,以阳克阴”的上吉之日。

    自十月初一康熙与教皇特使摊牌之后,宫中的怪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咸安宫那边,夜夜传出异声,有时是诵经,有时是啼哭,有时是许多人同时说话。邻近的太监们不敢值夜,纷纷托病请调,调不走的便缩在屋里,用棉花塞住耳朵,蜷在被窝里发抖。

    更可怕的是,那东西似乎开始往外走了。

    十月初五夜里,一个太监路过乾清宫西配殿,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孩的影子。他以为是哪个小太监躲在里头偷懒,推门进去查看——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尊圣母像曾经摆放过的位置,地砖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腥臭,像是血。

    那太监当场吓疯,至今还在柴房关着,见人就喊“阿玛”。

    康熙知道,不能再拖了。

    十月十九日子时,太庙。

    太庙是皇家供奉祖先的地方,九间大殿,黄琉璃瓦,巍峨肃穆。殿内正中供奉着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世祖福临的神位,左右配殿供奉着历代亲王、功臣的神位。寻常日子,这里寂静无人,只有香火缭绕,与祖先的灵魂相伴。

    但今夜,太庙灯火通明。

    从午门到太庙,御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点一盏油灯,灯火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两行燃烧的眼泪。

    禳星大典由康熙亲自主持,满汉群臣全部参加。满洲亲贵着朝服,汉大臣着蟒袍,按品级排列在太庙院内,黑压压跪了一地。

    子时一到,太常寺官员击鼓鸣钟,大典开始。

    康熙身着明黄祭服,头戴冕旒,手执玉圭,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缓缓步入太庙正殿。他身后跟着四位亲王,手捧祭文、香烛、酒爵、玉帛,神情肃穆。

    殿内,香烟缭绕。太祖、太宗、世祖的神位前,烛火通明,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时鲜果品,最前面是一盘新进的苹果,红艳艳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康熙跪在神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他接过祭文,展开,高声诵读:

    “维康熙四十七年,岁次戊子,十月己丑朔,越十九日丁未,皇帝臣玄烨谨告于太祖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太宗应天兴国弘德彰武宽温仁圣睿孝敬敏昭定隆道显功文皇帝、世祖体天隆运定统建极英睿钦文显武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之神位前曰……”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太庙大殿中回荡。殿外的群臣伏地静听,不敢稍有动作。

    祭文念到一半,异变突生。

    殿内的蜡烛,忽然变了颜色。

    那火焰本是橙红色,温暖明亮。但此刻,它们渐渐变成了绿色——不是一整片地变,而是一点一点地染,从焰心开始往外渗,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给每一朵火焰涂抹颜料。

    绿色的火焰跳动着,把整个大殿照得鬼气森森。供桌上的苹果,在绿光下变成了诡异的灰黑色。太祖、太宗、世祖的神位,也在绿光中显得阴森可怖,仿佛那些画像上的面孔,正在缓缓扭曲。

    殿外的群臣看见了那绿光,有人惊呼出声,随即被身旁的人捂住嘴。跪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官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朝服。

    康熙没有停。

    他继续念着祭文,声音平稳如初,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离他最近的大臣才能看见,他握玉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祭文念到最后,他抬起头,望着太祖的神位,一字一字道:

    “华夏之土,不受异端之神。爱新觉罗之嗣,不奉西洋之鬼。天地祖宗,鉴临在上。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落下,殿内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旋地在殿中升起,绕着康熙旋转。风中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吹上来的,冻得人骨头疼。

    风里,有一个声音。

    那声音飘飘忽忽,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是满语:

    “阿玛……”

    康熙一动不动。

    “阿玛……你说过……江山是我的……”

    那声音继续说,断断续续,像是被风撕扯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康熙的耳朵里。

    是他幼年时对胤礽说过的话。

    那是康熙十四年,胤礽刚被立为太子,才两岁。康熙抱着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着脚下的万里江山,说:“吾儿,这都是你的。”

    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

    风越旋越急,那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再只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有胤礽幼年的声音,有他少年的声音,有他成年的声音,还有许多许多别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层层叠叠,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殿内震荡:

    “阿玛——阿玛——阿玛——”

    康熙依然没有动。

    他站在风中,冕旒被吹得哗哗作响,祭服的下摆在风里猎猎飘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太祖的神位,没有向左右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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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穿透了那无数声“阿玛”,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朕在。”

    风忽然停了。

    那无数个声音也停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的绿火还在跳动,把一切都染成鬼魅的颜色。

    康熙继续道:“朕知道你在这儿。朕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今夜,朕要告诉你——”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虚空,一字一字道:

    “这是朕的江山。这是朕的祖宗。这是朕的天下。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虚空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绿火,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来的橙红色。阴冷的气息渐渐消散,温度回升,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康熙转过身,继续完成大典的最后一道仪式。他亲手将祭文焚化,将酒爵中的酒洒在地上,将玉帛献于神位之前。

    礼毕,他退出大殿,在群臣的跪送中,步出太庙。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内。

    烛火通明,神位肃穆,一切如常。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供桌上那盘苹果,最上面的一颗,颜色不对。

    他走回去,拿起那颗苹果。

    苹果的一面,颜色还是红的。另一面,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那黑色渗进了果皮,渗进了果肉,擦不掉,抠不掉,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

    黑色的表面上,浮现出几行字。

    是拉丁文。

    康熙认得那几个字。他跟传教士学过一些拉丁文,不多,但刚好认得这几个——

    “MEMINI.”

    我记得。

    康熙拿着那颗苹果,站了很久。

    他把苹果放回盘子里,转身走出太庙。

    身后,那盘苹果静静地躺在供桌上。烛光下,其余几颗苹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黑。

    第二天一早,太常寺官员进太庙查看,发现供桌上的九颗苹果,全部变成了黑色。每颗苹果上都浮现着同样的字:

    “MEMINI.”

    我记得。

    我记得。

    我记得。

    官员们不敢声张,悄悄将苹果收走,换上了新的。但第二天,新换的苹果又黑了。第三天,照旧。第四天,照旧。

    直到冬至那天,大祭之后,异象才终于停止。

    但康熙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那个东西,在告诉他一句话:

    我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记得我走过的路。我记得我住过的地方。

    我记得我是谁。

    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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