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演武场东侧的空地上,碎石与硬土被晒得发白,陈浔站在场中,手中阵图已卷起,用一条粗麻绳系好,挂在腰侧。他没再看廊下那道光影切开的线,也没回头望议事厅的方向。脚步一动,便朝演武场走去。
场边已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着,有的练剑,有的对练,也有的靠在树荫下歇息。听见脚步声,几人抬头,认出是他,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陈浔?十七岁就敢在议事厅拍案立誓的?”
“听说血魔教主都被他逼退了。”
“可各派掌门都没正式下令,我们能随便参选?”
陈浔没理会这些话。他走到场心,抽出青冥剑,剑尖点地,轻轻一划,一道浅痕出现在硬土上。接着他后退半步,左脚踏出,右肩微沉,剑身横推,又是一道弧线。一连九步,九道刻痕,成北斗之形,末尾两点稍偏,为策应位。
他收剑入鞘,站直身子:“想加入启明剑阵的,站进来。”
场边静了一瞬。
没人动。
有人低头交换眼神,有人皱眉打量地上的痕迹,更有人小声嘀咕:“拿剑划几道线,就说能破血魔大阵?谁信?”
陈浔也不催。他只站着,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
这时,一道红影从林间跃出,落地带风。拓跋野大步走来,披风掀动,弯刀未出鞘,却已压住一片喧哗。他直接跨入阵图中央,站定在主攻位上,朗声道:“我信他,便够了!”
他环视四周:“我在情石洞外败过他一招,便知此人生来为剑。若你们不信,大可站出来试试。”
人群骚动。
两名背剑少年互看一眼,从北岭方向走来。一人冷脸,一人沉稳,皆是北岭剑派门下。他们踏入阵图,站到两侧位置。随后又有一名使短剑的女子,来自南岭镖盟,曾在校场见过陈浔一剑破三重血雾,此刻抿唇而入。
接着是三人、五人……共十二人站入场中。
陈浔点头:“第一关——静立场地感知。闭眼,双脚不动,感受脚下灵力流向。我能察觉谁心浮气躁,谁根基虚浮。”
众人依言闭眼。
他缓步走过,每经一人,便停顿片刻。有两人刚晃了一下,就被他点出:“退下。你二人今日服过提气丹,强行撑境,不适合合阵。”那人脸色涨红,却不反驳,低头退出。
第三关前,陈浔道:“这阵不挑最强者,只挑最稳者。快不如准,猛不如合。”
他设第二关:疾行换位连击。十二人按他口述路线穿梭,每人出三剑,剑尖必须擦过前一人衣角,不能碰,也不能离太远。错一次,加罚一圈;错三次,淘汰。
拓跋野在一旁监看,见有人抢步提前出剑,立刻喝止:“你这是打自己的套路,不是走阵!退后重来!”
一轮下来,只剩八人。
最后一关,闭目听音辨位。陈浔让八人围圈而立,蒙眼,仅凭脚步声与呼吸判断彼此位置。他亲自走入阵中,突然出掌轻推一人肩膀,那人踉跄半步,其余七人竟无一人调整站位。
“不合格。”陈浔摇头,“阵未成,心先散。换位时没人补缺,等实战时,就是破绽。”
他再试一次。
这一次,当第三人被推时,左侧一人迅速滑步接位,右侧两人同步微调。陈浔嘴角微动,终于点头:“留下。”
最终十八人入选——包括拓跋野、两名北岭剑修、南岭女剑手、三名西岭刀宗年轻弟子(虽门派未正式派员,但个人自荐)、一名东荒游侠、四名中州散修,以及六名曾参与先锋营作战的普通弟子。
陈浔领他们至青石坪西侧林间校场。此处地势平整,四面环树,少有干扰。他在地上捡了根枯枝,蹲下身,在泥地上重绘阵图。
“七人主攻,呈斗形站位。中间那位,叫‘枢’,必须反应最快,能在瞬息间决定剑路转向。左右两翼,负责衔接与掩护,不能贪功冒进。”
他点向两名北岭弟子:“你们剑速快,守左翼。”
又指南岭女子:“你步伐灵活,补右后位。”
再看向三名刀宗弟子:“你们不用剑,但刀意也可化为锋势。站外沿,只出一招,斩在节点上,不必多杀。”
最后,他看向拓跋野:“你力气最大,站‘冲’位,若有破阵机会,由你带头撞入。”
众人围坐,听得认真。有人记,有人比划,也有新人忍不住问:“若有人失位,怎么办?”
“靠邻位补。”陈浔说,“这不是一人变强,是一体共生。你快,没人跟上,是乱;你慢,没人顶上,是死。”
他又补充:“每日晨起练站位流转,午时练换位出剑,傍晚练闭目协同。前三日不准用真气,只练形与步。我要你们闭着眼也能走出这九步。”
正说着,天色渐暗,演武场边缘的火把被人点燃,橘红光晕铺开。一名弟子尝试按记忆走位,结果踩到了另一人的影子,两人绊了一下,旁边人笑出声。
“笑什么?”陈浔声音低下来,“战场上,一步错,全阵崩。今晚加训一炷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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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戛然而止。
他扫视一圈:“现在,所有人熄灭火把。”
“啊?”有人愣住。
“我说,熄了。”
火光逐一熄灭。夜风拂过林梢,场上只剩月色微光。
“闭眼。”陈浔道,“听彼此呼吸。谁急促,谁就在怕;谁紊乱,谁就没稳住。合阵之前,先合心跳。”
他走入阵眼位置,盘膝坐下,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数节拍,你们按步移位。慢一点,但要齐。”
“一……二……三……”
十八人缓缓移动,脚步起初参差,有人快,有人迟疑。
“停。”陈浔打断,“左边三人,再往前半步。右边两位,重心压低。再来。”
“一……二……”
这一次,脚步稍齐。
“三……”
尚未落定,一名弟子脚下一滑,踩进浅坑,身体歪斜,撞到旁人。两人跌坐,引发一阵窸窣。
没人笑。
陈浔起身,走到那坑边,伸手摸了摸:“明天早上,填平它。”
他回到阵中,重新坐下:“继续。”
第二次走位,比前次稳。
第三次,几乎无声。
当最后一人收步站定,全场安静。夜风吹过耳际,十八人的呼吸竟渐渐趋同,如潮水起伏。
陈浔睁开眼,望着这群年轻人。他们脸上还带着汗与尘,眼神却不再飘忽。他知道,今天没人能真正掌握阵法,但至少,他们开始学会不只看自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灰土:“今日至此。明日辰时,准时到场。迟到者,自动退出。”
说完,他没有离开,而是抽出青冥剑,独自走向场边空地。月光下,他一遍遍演练主攻七人的剑路衔接,每一剑都控制在三寸之内,只为模拟合阵时的最小挥幅。
拓跋野坐在石阶上,弯刀横膝,静静看着他练。
一名入选弟子低声问:“他为什么还不歇?”
拓跋野低笑一声:“因为他知道,我们能练几次,取决于他能扛多久。”
远处,演武台灯火将熄,唯余陈浔一人立于月下,剑影翻飞,肩头旧疤在夜色中隐隐发紧。
他的脚步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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