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演武场的石墙,露水在青砖缝里闪着微光。陈浔站在场中央,青冥剑斜指地面,左手轻轻活动肩头,旧伤处还隐隐发紧,但不妨碍他站得笔直。他没说话,只将剑尖缓缓抬起,划出一道低平弧线,空气随之震颤,发出短促清鸣。
“跟上。”他道。
昨夜火把熄灭前那句“明日开始,我来教第一课”还在族人耳边回荡。此刻十几人已列队而立,有人站姿不稳,有人握剑太紧,手心沁出汗来。一名少年喘着气,右臂微微发抖——正是昨晚练劈剑到脱力的那个。
陈浔看在眼里,没点名,也没责备。他退后三步,重新起势,慢而清晰地走出三遍基础步法:左脚前探,重心前移,右脚跟进半步,落地无声;再换边,节奏不变。每一步踏下,脚下青砖都似轻震一下。
“呼吸要匀,脚步要稳。”他说,“力不出尖,气不断线。你们现在不是在比快,是在找根。”
话音落,众人依样模仿。动作参差,脚步杂乱,有人踩了前人脚跟,有人步幅过大差点摔倒。陈浔来回巡视,偶尔伸手虚扶一把,或用剑鞘轻点某人膝盖:“压低些。”
场边石墩上,澹台静早已就位。她坐得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绸带覆目,神情沉静。神识如细网铺开,笼罩全场。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三排左侧三人,肩颈绷得太死,气血上涌,易累;前排持剑手拇指扣得太紧,腕脉凝滞,出招必滞。”
她顿了顿,又道:“右侧两人步频太快,落地过重,耗力三倍。”
几人闻言一怔,低头看自己手脚,果然如此。有人松了肩,有人调整握剑姿势。澹台静不再多言,只静静听着场中呼吸与脚步声的变化。
陈浔回到中央,见众人渐入状态,便提高声音:“从今日起,不分资历,不论出身,只看肯不肯练。我能教的不多,但走过的路,吃过的亏,全在这儿了。你们谁想走远,我就陪到哪。”
他话不多,也不煽动,但语气笃定,像山石落地。底下没人说话,可眼神都亮了些。
日头渐高,训练转入分组。陈浔将人按性情与体态分为三类:一类身法轻捷,眼快手快;一类沉稳厚重,擅守不擅攻;余者居中,进退皆可调和。他分别命名:快攻型、守御型、均衡型。
“快攻组,练‘三连突刺接回旋斩’。”陈浔亲自示范,剑光如电,三步抢前,连刺三点,最后一记旋身反撩,剑锋扫过草叶,齐齐断落。“要点是收得住,别冲过头。”
守御组围拢过来,他改用慢动作拆解:“封脉格挡转反压步——先卸力,再借势压人重心。你们不是不动,是要动得巧。”
至于均衡组,则演练“进退九式”,攻守交替,步伐错落。陈浔一句句讲,一个个纠:“第二式右撤时左足不能拖地;第五式转身要快,但头得留一线余光盯敌。”
澹台静始终未动,但手指已轻抚上琴弦。她指尖微动,古琴发出一段低频震音,不刺耳,却渗入骨肉,引人呼吸自然下沉。她根据各组节奏,调整音波频率:快攻组配急音,如鼓点催行;守御组应缓律,似溪流浸石;均衡组则听中调,起伏有序。
音律无形,却让训练更顺。有人原本身体僵硬,一听琴音,脚步竟自发合拍;有两人原本配合生疏,此刻竟能同时进退,险些撞上,反倒笑了。
正午日头最烈时,众人歇息片刻。陈浔坐在场边石阶上,接过族人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身旁人。肩伤处渗出血丝,染红了粗布衣料,他没管,只问:“撑得住吗?”
“撑得住!”有人答。
“再来!”另一人抹了把汗,直接起身活动手腕。
陈浔点头,没再多说。
午后训练加量。快攻组反复冲刺,直到腿软;守御组轮番对练格挡,双臂酸麻;均衡组九式连贯演练,错一次便重来。有人中途跌倒,喘着气趴在地上,片刻后咬牙爬起,继续跟上。
澹台静依旧静坐,耳听四方。她听见的脚步声比清晨整齐,呼吸声也由急促转为绵长。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手指在琴面轻轻一划,音波轻荡,如风拂林。
黄昏将近,夕阳洒入场中,将人影拉得修长。陈浔巡视全场,见一名少女连续完成十轮“进退九式”后踉跄跪地,额头抵地,胸口剧烈起伏。他走过去,伸手扶她肩膀,让她坐起。
“你比昨日多撑三轮。”他说。
少女抬头,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她咧嘴一笑,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旁人递来水囊,她接过猛灌一口,随即挣扎着要站起来。陈浔没拦,只退后半步,任她自己起身。她站稳了,还向他抱了抱拳。
澹台静这时轻声道:“他们已在路上。”
陈浔顺着她的声音望去,满场都是挥汗如雨的身影。有人相互搭肩喘息,有人默默加练劈剑,还有少年对着空地一遍遍演练突刺,手臂发抖也不停。
他看着,眼中映着落日余晖,终是露出一丝宽慰。
天色渐暗,火把尚未点燃。演武场边缘,几名族人瘫坐地上,累得说不出话,可脸上没有怨气,只有踏实。有人低声讨论明日该练哪一段,有人请教同伴某个步法怎么转才顺。
陈浔站在场中,肩伤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稳。他望了一眼石墩上的澹台静,她双手仍轻抚琴面,神情安宁。
远处藏史阁灯火亮起,结界带上巡逻人影移动,演武场这边虽无喧哗,却有一股劲头在悄然生长。
一名年轻弟子收剑归鞘,走到陈浔面前,抱拳行礼:“明日……我还来。”
“嗯。”陈浔应了一声。
又一人走来:“我也来,还想学那回旋斩。”
再一人:“守御组明天能加练压步吗?我想再熟些。”
陈浔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点头。
火光终于次第亮起,照在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上。没有人问能不能挡住外敌,也没有人提过去的恐惧。他们只问自己还能做什么,明天还能练什么。
陈浔左手撑了撑膝盖,右手习惯性虚扣剑柄。他站在澹台静身旁,望着满场身影,低声道:“他们动起来了。”
澹台静微微侧首,绸带被晚风吹起一角。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声清响,散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