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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鸟的黎明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在这墨色里,总有些东西先醒来——不是人,是鸟。第一声鸟啼通常来自竹林深处,短促,试探性的,像一根针轻轻刺破夜幕。接着,另一只鸟回应了,从梨树的方向,声音清亮些。很快,第三只,第四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高低错落,长长短短,把沉睡的村庄一点点唤醒。

    周凡有早起的习惯。他喜欢在鸟儿开始歌唱、但天光还未完全展开的时辰,独自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什么也不做,就听着。这时的鸟鸣是最本真的,没有白天的嘈杂,没有争食的急促,就是纯粹的、宣告存在的歌唱。他能从叫声里分辨出几种常见的鸟:麻雀的叽喳,喜鹊的喧哗,画眉的婉转,还有布谷鸟那一声声悠远的“布谷——布谷——”,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的回音。

    山子水儿还小,通常要等到天大亮才醒。但春天的某天早晨,山子不知怎么,在鸟鸣最盛的时候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光着脚跳下床,跑到周凡屋里:“爸爸,谁在唱歌?”

    周凡把他抱到腿上,指指窗外:“是鸟。”

    “鸟为什么唱歌?”

    “它们在说早安,在告诉同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也在告诉太阳:‘天亮了,你可以出来了。’”

    这个解释让山子很感兴趣。他从周凡腿上滑下来,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只能看见梨树黑黝黝的轮廓,但鸟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密集,欢快,像一场看不见的晨会。

    “它们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它们小,因为天还不够亮。等太阳出来,你就能看见了。”

    山子等不及,非要现在出去。周凡给他披了件外套,父子俩悄悄来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鸟鸣声更清晰了,就在头顶,在梨树的枝叶间。山子仰着头,努力寻找,终于看见一个黑影在枝头跳动,很小,灵巧,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

    “看见了!”他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它。

    那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熹微中并不起眼,但叫声响亮,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它跳了几下,忽然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屋檐方向。

    “它去哪了?”

    “回家了吧。麻雀喜欢在屋檐下、瓦缝里做窝。”

    “我们能去看吗?”

    周凡摇摇头:“麻雀胆子小,窝又高,不好看。等会儿吃过早饭,爸爸带你去看看别的鸟。”

    早饭时,山子还沉浸在发现鸟的兴奋里。他比比划划地跟水儿描述:“有一只鸟,这么小,会跳,会飞,唱歌很好听。”水儿原本对早起有些不满,揉着眼睛,但听哥哥说得热闹,也来了兴趣:“它长什么样子?”

    “灰色的,小小的,眼睛很亮。”山子努力回忆。

    周凡拿出那本鸟类图鉴——是很多年前在东北观鸟时买的,一直带在身边。翻到麻雀那一页,指给孩子们看:“这就是麻雀,我们最常见的小鸟。”

    山子凑近了看,图片上的麻雀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它吃什么?”

    “吃虫子,吃谷子,也吃我们掉在地上的饭粒。”周凡说,“麻雀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一点。”

    水儿指着另一页上一只色彩艳丽的鸟:“这个呢?”

    “这是翠鸟,吃鱼的,住在水边。我们大理也有,但不多见。”

    “这个好看。”水儿说。

    “好看,但不好养。翠鸟性子野,关在笼子里会死。”

    水儿“哦”了一声,继续翻图鉴。她很快被各种鸟类的图片迷住了:有冠羽华丽的戴胜,有尾巴长长的喜鹊,有浑身乌黑但叫声嘹亮的乌鸫,还有 igratory birds(迁徙的鸟)——大雁、燕子、天鹅,它们在天上排成“人”字形或“一”字形,飞越千山万水。

    “它们为什么要飞那么远?”水儿问。

    “因为天气冷了,没有吃的了,就要飞到暖和的地方去。等天气暖和了,再飞回来。”周凡解释,“这叫迁徙,是很多鸟类的本能。”

    “它们不累吗?”

    “累,但必须飞。不飞,就会饿死,冻死。”

    水儿不说话了,她看着图片上那些正在飞翔的鸟,眼神里有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敬佩,也许是对那种不得不进行的漫长旅程的感同身受。

    早饭后,周凡兑现承诺,带孩子们去看鸟。不去远处,就在小院附近。他准备了一个双筒望远镜——儿童专用的,轻便,倍数不高,但足够孩子们观察树上的鸟。

    第一站是梨树。这时的梨花花期已过,叶子长得茂盛,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周凡让孩子们安静,自己先听了一会儿。有细碎的啄木声,笃笃笃,很有节奏。他循着声音,用望远镜寻找,终于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发现了一只啄木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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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那里,”他把望远镜递给山子,“慢慢调焦距。”

    山子笨拙地举起望远镜,眼睛凑上去,调整了好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看见了!它在啄树!”

    周凡教他如何稳住望远镜,如何追踪移动的目标。啄木鸟是黑背白腹,头顶有一撮红毛,像戴了顶小红帽。它用坚硬的喙在树干上敲击,笃笃笃,每敲几下就停下来,侧耳听,像是在判断树干里有没有虫子。果然,它听了片刻,开始用力啄,啄开一个小洞,细长的舌头伸进去,卷出一只白色的幼虫。

    “它在吃饭!”山子看得很兴奋。

    水儿也要看。她比山子稳当些,举着望远镜,安静地观察。啄木鸟吃完虫子,跳到另一根树枝上,继续它的工作。笃笃声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原始的鼓点。

    “它会把树啄坏吗?”水儿放下望远镜,问。

    “不会,”周凡说,“它啄的是有虫的树,是在给树治病。健康的树,它一般不啄。”

    这个解释让孩子们对啄木鸟多了份好感。山子说:“它是树的医生。”

    “对,森林医生。”

    接着他们观察了在菜畦边觅食的麻雀群。十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的,在土里翻找什么。周凡让孩子们离远些看,不要惊动它们。麻雀们很机警,一边找食,一边东张西望,稍有动静就“呼啦啦”飞走,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开会讨论要不要回来。

    “它们怕我们,”水儿说。

    “因为它们小,我们大,它们觉得我们是危险。”周凡说,“但如果我们不伤害它们,时间久了,它们就不那么怕了。”

    “我们能喂它们吗?”

    “可以,但要远远地撒些米粒,不要靠近。”

    山子立刻跑去厨房,问杨阿姨要了一把小米。周凡教他把米撒在菜畦边的空地上,然后退到屋檐下观察。起初麻雀们不敢下来,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像是在争论。终于,一只胆大的飞下来,快速啄了几粒米,又飞回去。有了榜样,其他麻雀也陆续飞下来,一时间菜畦边热闹非凡,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

    山子看得眉开眼笑,水儿却注意到一只麻雀的腿好像有点跛,跳起来不那么利索。“它受伤了。”她小声说。

    “可能是被猫抓过,或者撞到什么地方了。”周凡说,“野生动物的生活很不容易,受伤、生病是常事。”

    “我们能帮它吗?”

    “最好不要。它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们的帮助可能会让它失去警惕,反而更危险。”

    水儿咬着嘴唇,看着那只跛脚的麻雀费力地啄食,眼里满是怜悯。

    午饭后,周凡带孩子们去洱海边看水鸟。这个季节,有不少候鸟还在大理停留,补充体力,准备继续北飞。他们在湿地保护区的外围,用望远镜观察到了几种鸟:白鹭,细长的腿,洁白的羽毛,在浅水里优雅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叼起一条小鱼;鸬鹚,黑乎乎的,站在木桩上,展开翅膀晾晒,像披着黑衣的僧侣;还有一群野鸭,灰褐色的,在远处的水面上浮着,悠闲自在。

    最让山子兴奋的是,他看到了一只猛禽——应该是雀鹰,在空中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就那么借着气流滑翔,突然一个俯冲,抓起一只田鼠,又迅速升空。

    “它在打猎!”山子激动地说。

    水儿却捂住了眼睛:“田鼠疼吗?”

    “也许疼,但雀鹰也要活下去。”周凡重复了之前关于食物链的解释,“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

    水儿放下手,看着雀鹰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下午,他们在湿地边的观鸟屋里,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观鸟爱好者——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姓李,带着专业的单筒望远镜和厚厚的观鸟记录本。李老师很热心,知道周凡带着孩子来认识鸟,主动当起了向导。

    “你们看那边,”他调整单筒望远镜,让周凡看,“那只是紫水鸡,比较少见。”

    周凡看了,果然是一种颜色艳丽的鸟,紫色和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他让山子水儿也看,两个孩子轮流凑到望远镜前,发出惊叹。

    李老师翻开记录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鸟类的观察记录:时间、地点、种类、数量、行为。“我观鸟三十年了,”他说,“大理的鸟类,我记录了二百三十七种。有些是留鸟,一年四季都在;有些是候鸟,春来秋去;还有些是迷鸟,走错了路,偶然来到这里。”

    山子听得入迷:“鸟会迷路吗?”

    “会的,”李老师笑了,“特别是年轻的鸟,第一次迁徙,没有经验,可能会偏离航线。但鸟有本能,大多数最后都能找到正确的路。”

    水儿则对记录本上的手绘图感兴趣。李老师不仅记录文字,还画速写,虽然简单,但抓住了每种鸟的特征。“爷爷,你画得真像。”她说。

    李老师很高兴,当场给水儿画了一只麻雀,寥寥几笔,神形兼备。水儿宝贝似的收起来,说要回家照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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