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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4章 桂子的呼吸
    霜来过一次之后,便像是认得了路,隔三差五地,总要来拜访。有时来得薄,只在草尖瓦楞上敷一层浅白的粉;有时来得厚,把整个院子变成毛玻璃的世界,连梨树最细的枝桠都肿了一圈,沉甸甸地弯着,在晨光里颤巍巍地发光。孩子们也习惯了,早起先扒着窗户看,若是白茫茫一片,便知道今天是个“霜日子”,要添衣,要呵着白气去上学。

    就在这霜来霜往的间隙里,另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秋意,正悄然酝酿着。

    起初谁也未曾留意。直到某个无霜的早晨,周凡推开房门,一股异样的甜香便不由分说地撞进鼻腔。那香气不是花店里那种直白的、甚至有些霸道的人工香精味,也不是果实的甜熟气,而是一种幽远的、清冽的、丝丝缕缕的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或是从极远的天边,被秋风小心翼翼地捎来,又像是夜色本身凝结成的、带着凉意的蜜糖。它不浓,却无处不在;不咄咄逼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想把整个肺腑都浸透在这清甜里。

    他站定,闭眼,仔细分辨。香气是从院子东南角飘来的,那里有一丛他从未特别留意的灌木,常年绿着,叶子厚实油亮,枝干虬结,像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守在墙根,经年累月。此刻,在那墨绿的叶间,竟缀满了米粒大小的、金黄的花。花太小了,太密了,若不细看,只当是叶子上溅了阳光的碎金。但就是这毫不起眼的小东西,正拼尽全力,吐纳着这笼罩了整个院子的、梦一般的芬芳。

    是桂花。中秋都过了好些日子了,它才迟迟地开了。

    “杨阿姨,桂花开了!”周凡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杨阿姨擦着手出来,走到那丛灌木前,弯腰细看,脸上绽开笑容:“哟,真开了。今年晚了些,怕是前些日子雨水多。晚开的桂子,香得更久。”

    山子水儿也闻声跑来,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两只觅食的小兽。“好香啊!”山子惊叹,“像……像糖,又不像糖。”

    水儿没说话,她凑近一枝,几乎把脸贴到叶子上。那细小的、四瓣的金黄花朵,簇拥成一小球一小球,藏在叶腋下,羞怯似的。她轻轻碰了碰,指尖便沾上了一点极细的花粉,凑到鼻尖闻,香气更直接,更浓烈,甜得几乎有些发腻,但很快又被秋风稀释,还原成那种恰到好处的幽远。

    “它这么小,怎么这么香?”水儿回头问。

    “因为小,才要拼命地香啊。”杨阿姨摘下一小簇,放在水儿手心,“你看,它不像牡丹芍药,靠模样招蜂引蝶。它长得不起眼,就得靠气味,让风把它的消息带得远远的,好引来虫子传粉,结出果子。”

    这个解释让水儿若有所悟。她看着手心里那几粒小小的金黄,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个个抿紧了嘴唇、鼓足了劲儿吹响金色小喇叭的精灵,用全部的生命,演奏一曲无声的、关于存在的宣言。

    周凡也蹲下来看。他认得这是金桂,花色澄黄,香气最是醇正。桂花他见过不少,城市公园里,街道两旁,常有成排的桂树,秋来香飘十里。但那些桂花,总像是隔着层什么,香则香矣,却少了份真切。或许是车马喧嚣冲淡了它,或许是人心匆忙辜负了它。唯有这自家院墙根下,不声不响开了好些年的老桂,在这寂静的秋晨,用它积蓄了一整年的力气,喷薄出如此纯粹而汹涌的香气,才让他第一次真正“闻见”了桂花。

    这香气是有形状的。它不像烟那样直上,也不像雾那样弥漫。它更像水,沉甸甸的,贴着地面流动,漫过脚背,漫过石阶,漫进屋里,甚至漫上二楼,从窗缝门隙钻进去,把每一个角落都染上它的甜。人在香气里走,像在蜜糖的河里趟,周身都是那种润泽的、妥帖的甜意。

    “要不要打点桂花?”杨阿姨提议,“今年开得好,打下来,可以做糖桂花,桂花蜜,酿桂花酒,过年做汤圆、蒸糕都能用。”

    孩子们一听能“打”桂花,立刻兴奋起来。周凡找来干净的旧床单,四人各执一角,在桂树底下拉开,铺平。杨阿姨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缠了布,怕伤了枝叶。她仰头看看那满树繁星似的花朵,竹竿轻轻伸过去,在花枝茂密处,手腕一抖,竿头拂过。

    并没有想象中的花雨缤纷。那些小米粒似的花朵,与枝柄的连接极其脆弱,只轻轻一触,便簌簌地脱离,飘落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金黄,在透过枝叶的晨光里,划着细碎的、亮闪闪的轨迹,落在素白的床单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沙般的微响。接着,落下的花朵多了起来,成片,成阵,像一场寂静的、金色的雪。没有声音,只有香气陡然浓烈,仿佛被打扰的桂花精灵,在离开枝头的瞬间,释放出了全部封存的芬芳。

    山子仰着头,看那些金色的小点旋转着落下,看得入了迷。水儿则盯着床单,看那层金黄慢慢变厚,铺成一块流动的、香气四溢的绒毯。她也拿起一根更细的小竹枝,学着杨阿姨的样子,踮起脚,去够低处的花枝。她动作更轻,拂过时,花朵落得也慢,悠悠的,迟迟的,像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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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凡和苏念也加入了。一时间,院子里只有竹竿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花朵落在布单上的细碎声响。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穿过晃动的枝叶,在铺开的床单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些飘落的花,便在这光与影的交错里,闪着细碎的金光,仿佛不是坠落,是一场缓慢而辉煌的飞翔。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床单中央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桂花,金黄耀眼,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中。杨阿姨说够了,让大家停手。她小心地提起床单的四角,把桂花拢到中央,然后轻轻倒进一个宽口的竹匾里。桂花里混着些细小的叶片和杂质,需要挑拣。

    接下来的活计更需要耐心。一家人都围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秋光,细心地从桂花里拣出碎叶和细梗。桂花太小,拈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只能用目力仔细分辨。这活计做不快,却自有一种安详的韵律。手指翻动间,金色的花朵在竹匾里微微滚动,香气随着动作一阵阵散发出来,熏得人指尖、衣袖、甚至发梢都染上了甜香。

    山子起初还能耐着性子,一颗一颗地拣,但很快就被那细碎和繁琐磨去了耐心,手指变得笨拙起来。周凡也不催他,只说:“你看,桂花开得不容易,我们收它,也得用点心。慢慢来,就当是跟桂花说说话。”

    跟桂花说说话?山子觉得这个说法有趣。他放慢动作,捏起一朵小小的桂花,凑到眼前。花真是小,四瓣,拢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他想象着这朵花在枝头,是怎样吸收阳光雨露,怎样在秋风里颤栗,又是怎样积攒起这惊人的香气。这么一想,指尖的动作便不由自主地轻柔起来,仿佛怕惊扰了一个酣睡的、金色的梦。

    水儿却是天生做这活计的料。她手指纤细,动作又轻又准,很快面前就堆起一小撮拣净的桂花。她拣得专注,几乎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偶尔拣到一朵特别饱满的,她会停下来,仔细看一会儿,才轻轻放进竹匾里,像是安置一件珍宝。

    挑拣好的桂花,金黄纯粹,堆在竹匾里,像一小座散发着甜香的金山。杨阿姨取了一部分,用清水快速漂洗,沥干,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白糖,铺进洗净晾干的玻璃罐里。最上面浇上少许蜂蜜,封紧瓶口。“这叫糖桂花,”她说,“放阴凉处,过些日子糖化了,浸透了桂花,又香又甜,冲水喝,蘸粽子,做点心,都好。”

    另一部分,她准备晒干。细细地摊在竹筛里,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干。“晒干的桂花,能存得更久,泡茶,做香囊,都行。不过晒过的,香气和鲜的不大一样,是另一种味道。”

    还有一小撮最鲜嫩的,她当场就用温水沏了茶。透明的玻璃杯里,热水冲下去,干瘪的花朵瞬间舒展开来,恢复了在枝头时的饱满姿态,金黄的颜色在水中慢慢洇开,把整杯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香气也随着热气升腾起来,不再是枝头那种汹涌的甜,而是变得清雅、含蓄,混着水汽,润润地飘进鼻端。

    每人分得小半杯。山子急急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那股温润的、带着花蜜清甜的滋味,还是让他眯起了眼。水儿小口地啜,细细地品,觉得这桂花茶的味道,很像秋天的阳光——不炽烈,但温暖;不明亮,但透彻。

    午后,桂花香依然笼罩着院子,但比清晨时淡了些,散了些,更显得悠长缠绵,仿佛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成了秋天本身的味道。周凡搬了躺椅在桂树旁,本想看会儿书,却被那香气熏得慵懒,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索性合上书,闭目养神。

    香气是有记忆的。这清甜的桂香,像一把柔软的钩子,轻易就钩出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他想起了童年,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桂树,比这棵高大得多。中秋前后,香气能飘满半个村子。外婆会打桂花,做桂花糖,酿桂花酒。桂花糖用油纸包着,小小的一包,揣在口袋里,能甜一个秋天。桂花酒则是过年时才开的,橙黄清亮,呷一小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呼出的气都是香的。

    那些记忆原本封存在很远的地方,落满了灰尘。是眼前这丛桂花的呼吸,把它们唤醒了,拂拭干净了,重新呈现出鲜活的色泽和温度。他甚至能想起外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怎样灵巧地挑拣桂花;想起桂花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有点沙沙的甜;想起桂花酒辛辣后泛起的、悠长的回甘。这些记忆带着香气,带着温度,穿越二十多年的时光,落在这个大理的秋日下午,落在这个被桂花熏透的院子里。

    他睁开眼,看见苏念正支着画架,在画那丛桂树。她没有画花朵的细节,而是用淡赭和藤黄,大片大片地渲染,试图捕捉那香气弥漫的氛围。画纸上,一片朦胧的金黄晕染开来,似树非树,似雾非雾,倒真有几分“香云”的意思。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笑声清脆,和无处不在的桂香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让人心醉的、关于家的圆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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