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灵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钦天监说是二十年一遇的吉日。
但流珠知道,吉日不吉——从内务府报上来的单子看,光是筹备移灵仪仗,就卡了三回。礼部说按皇后规格需用六十四人抬棺,但工部说通往皇陵的青云桥年久失修,承不住那重量。兵部调了五百禁军沿途护卫,户部却批不出这笔开销的银子。
“都在拖。”楚珩把各部呈上来的文书摊在案上,指尖点着那些含糊其辞的批复,“礼部说等工部修桥,工部说等户部拨钱,户部说等陛下定夺——皮球踢了一圈,又踢回来了。”
流珠正在试穿丧服。玄色麻衣,宽袖素腰,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她系好腰间麻绳,转身看向窗外——秋风已经起了,卷着落叶在宫道上打旋儿。
“青云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最快也要半个月。”楚珩皱眉,“但十月初九就在五日后,来不及。”
“那就换条路。”
“换哪条?”楚珩走到她身边,指着墙上的皇陵舆图,“从乱葬岗到皇陵,只有三条路。青云桥是官道,最平最快。另外两条,一条要过黑风峡,路窄崖陡;一条绕西山,多走四十里。”
流珠的目光落在黑风峡上。那条细线弯弯曲曲,像一道伤疤刻在山体间。
“走黑风峡。”
“陛下!”楚珩急道,“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有人存心作乱——”
“那就让他们来。”流珠转过身,眼神如冰,“朕正愁找不到机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窝端了。”
楚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打算——她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太危险了。”他声音发涩。
“母亲等了二十年,不能等了。”流珠抬手,轻轻抚过舆图上那条细线,“而且楚珩,有些仗,躲是躲不过的。不如迎上去,打疼了,才知道谁是真怕,谁是装怕。”
楚珩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记住,”流珠叫住他,“明面上,还是要做足走青云桥的准备。仪仗、棺椁、礼乐,全都按原计划走。暗地里,你亲自挑一队人,咱们提前一夜,轻车简从走黑风峡。”
“那明日的仪仗——”
“空棺。”流珠一字一句,“让他们去闹空棺。等他们闹完了,母亲的灵柩,早已安安稳稳进了皇陵。”
楚珩心头一震。这是兵行险招,但也是破局之法——那些想阻挠移灵的人,一定会盯着明面上的仪仗。等他们发现上当,一切都晚了。
“臣,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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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亥时。
乱葬岗在京城西郊,原是前朝处决犯人的地方。几十年下来,坟冢叠着坟冢,荒草高过人头,夜里磷火点点,鬼气森森。
流珠站在岗下,看着那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心头像压了块石头。薛逢春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将沈浣衣的遗骨收敛入棺——说是棺,其实只是个柏木匣子,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
二十年了,母亲在这荒山野岭躺了二十年。
“陛下,”薛逢春捧着木匣走过来,声音很轻,“都妥当了。臣查验过,遗骨……还算完整。”
流珠伸手接过木匣。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的重量。她解下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好木匣,抱在怀中。
“走。”
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十二骑黑衣护卫,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楚珩骑马在前,流珠抱着木匣坐在车内,阿蛮紧紧挨着她,手里握着把短刀,指节都捏白了。
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流珠掀起车帘一角,回头看——乱葬岗渐渐远去,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母亲,女儿带你回家。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东,是去青云桥的官道;一条往北,是进黑风峡的山路。
楚珩勒住马,回头看向马车。
流珠掀开车帘,朝他点了点头。
十二骑护卫立刻分成两路——八人继续沿着官道前行,车马喧哗,灯笼火把照得一片通明;剩下四人,护着马车拐进山路,熄了灯笼,马蹄包了棉布,像影子一样隐入黑暗。
黑风峡名不虚传。两山夹一道,路宽不过丈余,抬头只见一线天。夜风吹过峡谷,呜呜作响,像百鬼夜哭。
流珠抱着木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危险,知道这地方最适合埋伏,但她必须走这一趟——不只为母亲,更为看清这朝堂之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马车行到峡谷中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唿哨。
尖锐,短促,像夜枭啼叫。
楚珩猛地抬手,四名护卫同时勒马,手按刀柄。流珠掀开车帘,看见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道人影。
黑衣,蒙面,手持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来者何人?”楚珩沉声问。
没人回答。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十几人同时扑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不是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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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驾!”楚珩拔剑出鞘,率先迎上。
刀剑碰撞声在峡谷中炸开,惊起林间夜鸟。四名护卫都是楚珩亲手挑的,身手不弱,但对方人数太多,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流珠坐在车内,抱紧木匣。阿蛮抖得厉害,但还是挡在她身前,短刀横在胸前。
“陛下别怕,”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保护您!”
车外传来一声闷哼,一名护卫中刀倒地。缺口一开,两个黑衣人立刻扑向马车。楚珩见状,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反身回援,剑光如练,硬生生拦住两人。
但这样一来,他的后背就暴露了。
第三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摸上来,刀锋直刺楚珩后心。
“将军小心!”一名护卫嘶声喊道。
流珠心头一紧,想也没想,抓起车内的茶壶就砸了出去。陶壶砸在黑衣人肩上,“啪”地碎裂,热茶泼了一身。黑衣人动作一滞,楚珩趁机回身,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血喷溅出来,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但这一耽搁,楚珩的左肩也中了一刀。他踉跄一步,咬牙站稳,剑势反而更猛,像一头受伤的狼。
流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望仙台上,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人,可以为你去死。
战斗还在继续。黑衣人又倒下了三个,但护卫也只剩下两人还能站着。楚珩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烧着的炭。
就在此时,峡谷上方忽然亮起火把。
几十支,上百支,从两侧山崖上冒出来,把峡谷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箭矢如雨般落下——不是射向马车,而是射向那些黑衣人。
惨叫声接连响起。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禁军在此!逆贼受死!”
周武的声音从崖上传来,洪亮如钟。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禁军从峡谷两端包抄而来,将剩余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楚珩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用剑撑住地面。
流珠跳下马车,奔到他身边:“你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楚珩扯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眼睛却盯着那些被围住的黑衣人,“留活口!”
但已经晚了。被围住的七八个黑衣人互看一眼,同时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囊。转眼间,全部倒地,口鼻流血,气绝身亡。
周武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不迟。”流珠环视四周,“你怎知我们走黑风峡?”
“是楚将军提前吩咐的。”周武道,“将军三日前就让末将带人埋伏在峡谷两侧,说今夜必有异动。”
流珠看向楚珩。月色下,他脸上有血污,也有疲惫,但眼神清澈坦荡。
“你早就料到了。”
“臣只是以防万一。”楚珩低声道,“陛下以身为饵,臣不能真让陛下涉险。”
流珠心头一暖,又有些后怕——若没有这手安排,今夜恐怕真要葬身在这黑风峡了。
“查。”她转身,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查他们身上所有东西,查他们的兵器、衣料、鞋底——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
禁军开始仔细搜查。流珠走回马车边,重新抱起那个柏木匣子。匣子完好无损,母亲的遗骨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仿佛外头的厮杀与她无关。
是啊,母亲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这世间的刀光剑影,爱恨情仇,都与她无关了。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斗。
“陛下,”周武捧着一块腰牌过来,“在这些人的首领身上找到的。”
腰牌是铜制的,做工精细,正面刻着虎头纹,背面刻着一个字:郑。
镇国公郑家。
流珠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那个“郑”字。老国公白天刚在她面前服了软,晚上就派杀手来截灵柩。好一个阳奉阴违,好一个狗急跳墙。
“陛下,要现在去镇国公府拿人吗?”周武问。
“不。”流珠收起腰牌,“让他再多活几天。”
“为何?”
“因为他不是主谋。”流珠望向京城方向,“一个失了势的老国公,哪来这么多死士?又哪来的胆子,敢在移灵夜动手?他背后还有人。”
周武愣了:“那……”
“放消息出去,”流珠缓缓道,“就说移灵仪仗在黑风峡遇袭,陛下震怒,已命刑部彻查。但刺客全部服毒自尽,线索断了。”
“这是要……”
“打草惊蛇。”流珠笑了笑,“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楚珩明白了她的用意——明面上查不下去,暗地里那些人就会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逃过一劫,再突然出手,才能一网打尽。
“那移灵的事?”周武问。
“继续。”流珠抱着木匣回到车上,“天快亮了,赶在日出前,送母亲入皇陵。”
马车重新启程。穿过黑风峡,前方豁然开朗——皇陵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神道两旁的翁仲石像默默矗立,像等候了千年的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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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抱着木匣下车,一步一步走向陵园。楚珩跟在她身后,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陵官早已候在那里,见流珠来了,跪倒一片。
“开陵门。”流珠说。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幽深的墓道。流珠抱着木匣走进去,里面很冷,有陈年泥土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正中的汉白玉棺床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稍小的棺椁——那是为沈浣衣准备的。
流珠亲自将柏木匣子放入棺椁,盖上棺盖。阿蛮递上一支笔,她接过,在棺头写下:孝懿皇后沈氏浣衣之灵。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用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退后三步,深深三鞠躬。
母亲,安息吧。
从此以后,你再不是孤魂野鬼,你有名有姓,有陵有庙,受后世香火。那些亏欠你的,女儿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退出陵墓时,天已大亮。朝阳升起,金光洒满神道,也照亮了流珠脸上的泪痕。
楚珩站在她身边,轻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流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陵门,转身离去。
马车驶离皇陵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青山环抱,松柏苍翠,母亲的陵墓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嵌入大地的珍珠。
从今往后,这世上少了一个孤魂沈浣衣,多了一位皇后沈浣衣。
而她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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