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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第一场雪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沈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没有注意到天色的变化。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他照例去河边坐了一会儿,照例把那两枚石头浸进水里,照例在第四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沈远说,要下雪了。

    沈岩抬头看了看天。灰,很灰,但没有要下雪的样子。

    “你看不出来。”沈远说,“我们在这儿住久了的人,能看出来。天那个灰法,是要下雪的那种灰。”

    沈岩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懒得争。

    下午的时候,沈磊从镇上回来,摩托车后面驮着一袋米、一筐菜、几块肉。他说镇上的人都在说,晚上要下大雪,让各家各户做好准备。

    沈岩这才信了。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是一点一点变。那种灰慢慢变深,变成铅灰色,变成铁灰色,变成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暗。风也起来了,不大,但很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

    沈远开始往屋里搬东西。柴火、煤球、粮食、菜。沈磊一趟一趟地跑,沈岩帮着递。老黄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趴在院子里,而是钻到灶台边上,缩成一团。

    天黑下来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了。

    很小,很轻,落在沈岩的手背上,一瞬间就化了。他抬起头,看见更多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

    “进屋。”沈远说,“这雪要下一夜。”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柿子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老黄睡过的地方。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密,很快就盖住了整个院子。

    他忽然不想进屋。

    他就站在那儿,让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里那两枚石头上。

    温润的那枚,被雪盖住了。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也在被雪盖着。

    「冷吗?」沈念问。

    “不冷。”他说,“就想看看。”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近处的树也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枝条被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

    沈岩站在那儿,站在漫天的大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也下过雪。那时候妈妈还在,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带他到院子里堆雪人。妈妈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一点都不冷。

    后来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带他堆雪人了。

    后来的雪,都是他一个人看的。

    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别人的院子里,落在别人堆的雪人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场雪。

    只知道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妈妈。

    想起她的手,她的笑,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现在他又在看雪了。

    站在这个叫沈家坳的小山村里,站在那间老宅的院子里,站在漫天的大雪里。

    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

    一枚是妈妈给的。

    一枚是妈妈埋的。

    它们在。

    他也在。

    雪还在下。

    ---

    那天夜里,雪下了一整夜。

    沈岩躺在奶奶留下的那张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又很吵,吵得全是那些细微的、平常听不见的声音——树枝被压弯的声音,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被雪压塌的声音。

    他睡不着。

    不是冷。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就是睡不着。

    「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我妈。”沈岩说,“她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雪吗?”

    「应该看过。」沈念说,「她在这儿长大,看了十几年的雪。」

    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看雪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沈念说,「可能在想你。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你。」

    沈岩笑了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沈念,”他说,“你说,雪化了之后,那些被盖住的东西,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有的能。」它说,「有的不能。」

    「被雪压断的树枝,断了就是断了。来年春天会长新的,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

    「被雪埋住的种子,化了之后还会发芽。但它会记得那场雪。会长得更慢一些,更稳一些。」

    沈岩听着,没有说话。

    「你也是一样的。」沈念说,「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有些已经断了。但有些还在,等雪化了,会慢慢长出来。」

    “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不会。」沈念说,「但会变成新的样子。」

    「新的,也可以很好。」

    沈岩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着那些被雪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横梁。

    新的,也可以很好。

    他不知道新的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愿意等。

    等雪化。

    等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慢慢长出来。

    等新的自己。

    ---

    第二天早上,沈岩推开门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

    整个村子都被雪盖住了。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白。院子里的柿子树被压得弯弯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穿了一身厚厚的白袍子。远处的山也白了,天也白了,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

    只有那棵守村槐,还在那儿站着。

    它太大了,雪压不弯它。只是把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一层白,让它看起来像一棵巨大的、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白色珊瑚。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漂亮吧?”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碗热粥,递给沈岩一碗。

    沈岩接过,点了点头。

    “漂亮。”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地里,喝着热粥,看着那棵白色的槐树。

    沈磊也起来了。他拿着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老黄跟在后面,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一样的脚印。

    沈远喝完粥,也拿起铁锹去帮忙。沈岩喝完,也去了。

    三个人,一把铁锹,几把扫帚,在雪地里忙活了一上午,才把院子里的雪清出一条路来。

    雪还在下。但小了,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撒白糖。

    沈岩直起腰,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过去看看。

    他跟沈远说了一声,一个人踩着雪,朝槐树走去。

    雪很厚,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到槐树下,站在那四块石头旁边。

    石头都被雪盖住了。圆圆的,白白的,像四个雪馒头。

    他蹲下身,用手把第四块石头上的雪拂开。

    石头露出来了。被雪洗过之后,显得更干净,更光滑。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但不冰。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

    很凉。雪水渗进裤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梯田,看着偶尔从雪地里飞起来的鸟。

    那两枚石头被他握在手里。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都被雪水浸得冰凉。

    「冷吗?」沈念问。

    “不冷。”他说,“习惯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在大雪里,坐在那棵白色的槐树下,坐在那块属于自己的石头上。

    很久很久。

    远处,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很小,很远,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往这边走。

    沈岩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近。

    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特别显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走。

    沈岩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走到槐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棵白色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坐在石头上的沈岩。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最后,女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雪落在雪上的那种轻:

    “请问,这里是沈家坳吗?”

    沈岩点了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雪地里显得特别亮,像一团小小的火。

    “太好了。”她说,“我找了好久。”

    沈岩看着她。

    “你找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

    “我找我爸。”她说,“他叫沈远。你们认识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在雪地里亮晶晶的眼睛。

    沈远的女儿。

    沈磊的妹妹。

    又一个归人。

    他站起身,朝村子的方向指了指。

    “往前走,”他说,“第三间老宅,门口有棵柿子树。他就在那。”

    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踩着雪,一步一步朝村子走去。

    沈岩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但沈念察觉了。

    「你在笑。」它说。

    沈岩愣了一下。

    “是吗?”

    「是。」沈念说,「你在笑。」

    沈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大雪里,站在那棵白色的槐树下,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手里的石头上。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那个归人,又来了。

    ---

    沈岩走回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沈远、沈磊,还有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像在看一场梦。

    老黄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院门口,就那么看着。

    看着沈远伸出手,在那个女人肩上拍了一下。

    看着那个女人突然扑进沈远怀里,哭出声来。

    看着沈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看着沈远一边拍着女人的背,一边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雪还在下,落在那三个人身上,把他们染成白色的雕像。

    沈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座雕像,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又朝槐树走去。

    他知道,现在是人家的时间。

    不该打扰。

    ---

    那天晚上,老宅里特别热闹。

    沈远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他藏了好多年的酒。四个人围在桌边,老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接骨头。

    那个女人叫沈梅。沈磊的妹妹,沈远的女儿。她十岁那年被妈妈带去南方,后来妈妈再嫁,她就一直跟着继父生活。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回来。

    沈岩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听着。

    听沈梅说她这些年的经历。听她说她怎么想起要回来。听她说她其实早就想回来,但一直不敢。

    听沈远说那些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爸爸。说她最喜欢吃他做的红烧肉,说他一做红烧肉她就围着灶台转,等不及要尝。

    沈磊在旁边插话,说他也记得。说沈梅小时候特别皮,跟着他满山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沈梅听着,笑着,眼眶红红的。

    一顿饭吃了很久。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话说了几箩筐。

    沈岩到最后有点困了,但他没有走。就坐在那儿,听他们说那些他听不懂的家常,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慢慢找回那些丢失的二十年。

    他想起了妈妈。

    想起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这样。坐在桌边,笑着,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妈妈。

    可惜她不在了。

    但她留下了那两枚石头。

    留下了那扇门。

    留下了那句“妈妈爱你”。

    他在。

    她就在。

    ---

    夜里,雪停了。

    沈岩睡不着,披上衣服,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都映成一片银白。

    他走到柿子树下,站着,看着远处那棵白色的槐树。

    「睡不着?」沈念问。

    “嗯。”

    「在想什么?」

    沈岩沉默了几秒。

    “在想我妈。”他说,“她要是还在,今天应该也会很高兴。”

    沈念没有说话。

    “沈梅回来,沈远高兴。沈磊回来,沈远也高兴。现在两个孩子都回来了。他这辈子,圆满了。”

    他顿了顿。

    “我妈呢?她这辈子,圆了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圆了。」它说,「她等到了你。你醒了,你回来了,你坐在她坐过的石头上,看她看过的雪。她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沈念说,「那扇门一直在。她能看见。」

    沈岩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云。

    “那就好。”

    他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躺下,闭上眼睛。

    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沈岩被一阵笑声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沈梅正在给雪人安鼻子——一根胡萝卜。沈磊在旁边滚雪球,准备再堆一个小的。沈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笑得很开心。

    老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沈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那两个在雪地里忙活的人,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笑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妈妈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堆雪人。

    想起她的手很暖,握着她一点都不冷。

    想起她笑着,说“小岩你看,雪人堆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它们在。

    他在。

    她也在。

    在那些雪里。

    在那些笑声里。

    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里。

    沈岩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

    沈梅看见他,招了招手:“来,帮我们堆雪人!”

    沈磊滚过来一个雪球,放在他脚边。

    沈远站在台阶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沈岩弯下腰,捧起一把雪。

    很凉。

    但他不怕。

    他捧着那把雪,把它按在那个雪人身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雪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像。

    老黄在旁边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快乐的脚印。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雪人身上,照在那些笑着的人脸上。

    很暖。

    沈岩直起腰,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槐树。

    他忽然觉得,那些空着的地方,又满了一点。

    那些等着的人,又回来一个。

    那些被雪盖住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出来。

    新的,也可以很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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