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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春来
    雪化完之后,地就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让沈岩慢慢看出来的那种变。

    先是田里的土。原来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现在软了,松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沈远说,这是地醒了。睡了一冬天,终于醒了。

    然后是草。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路边、田埂上、老宅的墙角,开始冒出细细的、嫩绿的小芽。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但沈岩看见了。他每天去槐树下坐着,来回走那条土路,那些小芽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多。

    然后是树。柿子树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枝条上什么都没有。有一天沈岩起来,忽然看见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叶芽,嫩绿色的,在晨光里发着光。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看得沈远在旁边笑。

    “没见过树发芽?”沈远问。

    沈岩想了想。

    “没见过。”他说,“城里的树也发芽,但我从来没注意过。”

    沈远点了点头。

    “城里人都不注意这些。”他说,“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挣钱,忙着过日子,顾不上看树发芽。”

    他看着那棵柿子树,看着那些小小的嫩芽:

    “在这儿,没什么别的事,就只能看这些。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树发芽。看着看着,就看出滋味来了。”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沈远在说什么。

    他看出来了。

    那些小小的嫩芽,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变绿。有一天忽然就长出叶子了,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

    他看着那些叶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东西。

    像是那些叶子,也在他心里长出来了。

    ---

    春分那天,沈远说要种地。

    不是种粮食,是种菜。院子里那块空地,冬天的时候荒着,现在要翻一翻,种上各种菜。

    沈磊拿着锄头,沈梅拿着铁锹,沈远在旁边指挥。沈岩不会种地,就帮着递东西,搬东西,跑腿。

    老黄也来凑热闹,在刚翻过的土里刨来刨去,刨出一身泥。

    “老黄!”沈远喊,“出去!”

    老黄不理他,继续刨。

    沈磊笑得直不起腰:“爸,你喊不动它!”

    沈远瞪了他一眼,自己走过去,把老黄抱起来,放到院子外面。

    老黄蹲在门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它帮忙。

    沈岩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沈梅看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沈岩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沈梅看着他,看了几秒。

    “是挺好。”她说,“这样真好。”

    ---

    那天下午,地翻好了,种子也撒下去了。

    沈远说,要浇水。

    沈磊去井里打水,沈梅拿着瓢,一瓢一瓢地浇。沈岩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水渗进土里,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在地下慢慢醒过来。

    “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来?”他问。

    沈远想了想。

    “快了。”他说,“过几天就能看见小苗。”

    沈岩点了点头。

    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被浇过水的土,看着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很久很久。

    「你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种子。”沈岩说,“它们在地底下,看不见光,看不见天,就那么待着。等该长的时候,就长出来。”

    沈念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

    沈岩愣了一下。

    “我也是什么?”

    「种子。」沈念说,「你也是种子。在土里待了很久,现在该长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土,看着那些浇过水的地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

    也许吧。

    也许他真的是种子。

    在土里待了十九年,现在该长了。

    ---

    春分之后的第五天,小苗出来了。

    很小,只有两片嫩嫩的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沈远指着它们,一样一样告诉沈岩:这是小白菜,这是菠菜,这是香菜,这是葱。

    沈岩记不住那么多。但他记住了那个样子——那些小小的、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顶着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小苗。

    看它们长高了一点没有,叶子变大了一点没有,有没有被虫子咬,有没有被太阳晒蔫。

    沈远有时候也过来看,背着手,站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像看孩子似的。”沈远说。

    沈岩愣了一下。

    “像看孩子?”

    “嗯。”沈远说,“种地就是这样。把种子撒下去,天天看,天天盼。盼它们长出来,盼它们长大,盼它们结出东西来。”

    他看着那些小苗,声音很轻:

    “我年轻的时候,种地也是这样。天天看,天天盼。后来不种地了,改修车了,就不看了。”

    “现在又种了。又看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小苗,看着那些在阳光里轻轻摇的嫩绿。

    他想,也许他也在种。

    种自己。

    天天看,天天盼。

    盼自己长大。

    ---

    有一天晚上,沈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地里,地里的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太阳很亮,照得那些菜叶发着光。

    他妈妈站在地那头,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菜中间,怕踩坏了它们。

    走到妈妈面前,她笑了。

    “长得好吗?”她问。

    沈岩回头看了看那些菜。

    “好。”他说,“长得很好。”

    妈妈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好好长。”

    然后她就走了。

    不是消失,是慢慢走远,走在地边上,走在那些菜中间,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沙沙地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在。

    虚无的那枚,在。

    它们在。

    他也在这。

    「做梦了?」沈念问。

    “嗯。”

    「什么梦?」

    沈岩沉默了几秒。

    “梦见我妈。”他说,“她来看我种的菜。”

    「菜长得好吗?」

    “好。”他说,“长得很好。”

    窗外,风继续吹着,树继续响着。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谷雨那天,下雨了。

    不是冬天那种冷冰冰的雪,是春天那种细细的、暖暖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沈岩站在院子里,让雨落在身上。

    沈远在屋檐下喊他:“进来!淋湿了!”

    沈岩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雨里,让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那两枚石头上。

    温润的那枚,被雨打湿了,显得更温润了。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也在被雨淋着。

    「舒服吗?」沈念问。

    “嗯。”他说,“舒服。”

    雨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雨丝变成密密的雨幕。沈岩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也湿了。

    但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把自己浇透。

    沈远在屋檐下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喊了。

    沈磊和沈梅也出来了,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里的沈岩。

    “他在干嘛?”沈梅问。

    沈远想了想。

    “洗澡。”他说,“洗冬天那层皮。”

    沈梅没听懂,但没再问。

    雨下了一下午,沈岩站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雨停了。沈岩浑身湿透地走进屋,沈远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洗完了?”他问。

    沈岩点了点头。

    “洗完了。”

    他擦着头发,坐在灶台边,烤火。

    火很暖,烤得他浑身冒热气。

    他看着那些热气从衣服上冒出来,看着它们在火光里慢慢飘散。

    他想,也许他真的洗掉了一层皮。

    冬天的,旧的,僵的。

    现在他是新的了。

    ---

    谷雨之后,天越来越暖。

    地里的菜长得飞快。小白菜已经可以吃了,菠菜也长老高了,香菜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葱也蹿起来老高。

    沈远每天摘一些,炒菜,煮汤,凉拌。新鲜的菜,刚从地里摘的,带着土和露水的味道,和在城里买的完全不一样。

    沈岩每天帮着摘菜,洗菜,看沈远做菜。

    他学会了认那些菜,学会了怎么摘不会伤到根,学会了哪些可以吃了哪些还要再长长。

    他学会了吃香菜——以前他不吃,嫌那股味道怪。现在他吃了,觉得挺香的。

    他学会了喝粥的时候放一点葱,撒一点盐,就那么喝,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喝。

    沈远看着他,有时候会笑。

    “变土了。”他说。

    沈岩愣了一下。

    “变土了?”

    “嗯。”沈远说,“刚来的时候,像个城里人。现在像这儿的人了。”

    沈岩想了想。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觉得,变土了,也挺好的。

    ---

    立夏那天,沈岩去河边坐了一下午。

    河水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也清了。那些鹅卵石在水底躺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那两枚石头拿出来,浸进水里。

    温润的那枚,在水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春天要过去了。」沈念说。

    沈岩点了点头。

    “夏天要来了。”

    「你喜欢夏天吗?」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还没在这儿过过夏天。”

    「那你喜欢春天吗?」

    沈岩又想了想。

    “喜欢。”他说,“喜欢看树发芽,喜欢看菜长出来,喜欢淋那场雨。”

    「喜欢就好。」

    沈岩看着河里的水,看着那些被水流冲刷的鹅卵石,看着远处那些已经绿起来的山。

    他想,他喜欢这儿。

    喜欢这儿的春天,喜欢这儿的夏天,喜欢这儿的秋天和冬天。

    喜欢这儿的每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虚无的。

    它们在。

    他在。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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