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在沈家坳住下来的第三天,开始跟着沈磊干活。
不是沈远要求的,是他自己提的。早上吃完饭,他看着沈磊扛着锄头往外走,就站起来问:“我能一起去吗?”
沈磊愣了一下,回头看沈远。
沈远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多个人手也好。”
沈川就跟着沈磊走了。
沈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土路上。沈磊走在前面,肩膀宽宽的,步子迈得很大。沈川跟在后面,瘦瘦的,走路的姿势还有点拘谨,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东西。
「他不太习惯。」沈念说。
沈岩点了点头。
“刚来都这样。”
「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沈岩想了想。
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好像是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下午。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动,就那么坐着。
比沈川还僵。
“差不多。”他说,“慢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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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磊和沈川回来了。
沈磊扛着锄头,额头上全是汗。沈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是他在地里看见的,顺手摘的。
“你看!”他把篮子举给沈岩看,“荠菜!沈磊说能吃!”
沈岩看了看那些绿油油的野菜,点了点头。
沈远从屋里出来,接过篮子,翻了翻。
“是好荠菜。”他说,“嫩,没开花。中午凉拌了吃。”
沈川听了,眼睛都亮了。
“我摘的?”
“嗯,你摘的。”
沈川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显得特别亮,像个捡到宝贝的小孩。
沈岩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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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一盘凉拌荠菜。
沈远调的味,放了蒜末、醋、香油,拌得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沈川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他喊,“真好吃!”
沈梅在旁边笑:“你自己摘的,当然好吃。”
沈川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津津有味。
沈磊看着他那样,也笑了。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沈川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但眼睛还是盯着那盘菜。
沈远给他又夹了一筷子。
“多吃点,”他说,“明天再摘。地里有的是。”
沈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沈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终于有了家的感觉,替他高兴的酸。
沈川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一个人在外面漂,没人管,没人问。饿了就随便吃点,困了就随便睡。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说明天再摘,地里有的是。
现在有了。
现在他坐在一张真正的饭桌前,和真正的人一起吃饭,吃自己亲手摘的菜。
沈岩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荠菜。
很香。
和他以前吃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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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岩去河边坐了一会儿。
沈川也跟着来了。
两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鹅卵石,看着那些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沈川忽然问:“哥,你每天都来这儿?”
沈岩点了点头。
“干嘛?”
“不干嘛。”沈岩说,“就是坐坐。”
沈川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天天来。”他说,“这儿真好。水清,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岩看着他。
“那你明天还来。”
沈川笑了。
“好。”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小鱼游过来,在他们面前的浅水里停了一下,又游走了。
「他喜欢你。」沈念说。
沈岩愣了一下。
“谁?”
「沈川。他喜欢你。想和你待着。」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的侧脸,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脸。
喜欢他?
也许吧。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兄弟。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想妈妈。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沈川想和他待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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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川问沈岩要那两枚石头看。
沈岩把温润的那枚递给他。
沈川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真奇怪,”他说,“怎么一直都是温的?”
“不知道。”沈岩说,“一直都是这样。”
沈川看了很久,还给他。
“另一枚呢?”
沈岩把左手摊开。
空空的。
沈川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沈岩想了想。
“也许永远看不见。”他说,“也许有一天忽然就能看见了。不知道。”
沈川沉默了几秒。
“我想看见。”他说,“我想看看妈妈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把左手收回来,握紧那枚看不见的石头。
“以后也许能。”他说,“现在看不见也没关系。”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看不见也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沈川想了想。
“感觉到它在那儿。”他说,“在你手里。在你们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沈岩:
“我能感觉到你和它的那种……那种联系。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沈岩愣了一下。
这是沈川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他能感觉到。
也许他真的能。
只是用和沈岩不一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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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川又跟着沈磊去地里了。
这次不是摘野菜,是除草。
玉米地里的草长起来了,得赶紧拔掉,不然会把庄稼的营养抢走。
沈川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太阳晒得他满头是汗,但他没停,一直拔。
沈磊在旁边看着,有点过意不去。
“歇会儿吧,”他说,“不急。”
沈川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干完再歇。”
沈磊没再劝,继续拔自己的。
中午的时候,那块地的草拔完了。
沈川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玉米地,笑了。
“拔完了。”他说。
沈磊拍了拍他的肩。
“行啊,”他说,“挺能干的。”
沈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轻快多了。
好像那些草拔掉的,不只是地里的,还有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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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回来,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沈川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
今天中午吃的是面条。沈远自己擀的,筋道得很,配上炸酱和黄瓜丝,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大口大口地吃,一会儿就下去一大碗。
沈远看着他,笑了。
“饿坏了?”
沈川点了点头。
“拔草累的。”他说,“不过挺过瘾。”
沈磊在旁边插嘴:“他干活挺利索的。不比咱们差。”
沈远听了,看了沈川一眼。
“是吗?”他说,“那就好。”
沈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川说过,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好几年。
漂着的时候,他靠什么活着?
打零工?干苦力?帮人干活换口饭吃?
他一定吃过很多苦。
比这拔草累得多的苦。
但他从来不提。
沈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哥,”沈川忽然喊他,“你怎么不吃?”
沈岩抬起头,看见沈川正盯着他的碗。
“吃。”他说,“吃着呢。”
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很香。
比他吃过的任何面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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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和沈川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沈川仰着头,看那些星星。
“真多。”他说,“城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沈岩也抬起头。
他以前在城里的时候,也看不见这么多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这儿不一样。
这儿的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清清楚楚,一颗一颗都能看见。
“你知道吗,”沈川忽然说,“我小时候,经常看星星。”
沈岩看着他。
“看星星干嘛?”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他看着那些星星,声音很轻:
“我想,也许妈妈就在某颗星星上,看着我呢。”
沈岩没有说话。
他也曾经这么想过。
想妈妈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妈妈没有变成星星。妈妈只是走了。
但那些星星还在。
一直在。
“现在呢?”他问,“现在还觉得妈妈在星星上吗?”
沈川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现在有你了。”
沈岩愣了一下。
“有我了?”
“嗯。”沈川转过头,看着他,“现在我知道,我还有你。不用看星星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川没有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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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之前,沈川忽然问:“哥,你那个朋友——叫沈念的那个——它现在在吗?”
沈岩点了点头。
“在。”
「我在。」沈念的声音在沈岩脑海中响起。
沈川当然听不见。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它说什么?”他问。
“它说它在。”沈岩说。
沈川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它陪着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沈岩看着他。
“担心我?”
“嗯。”沈川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虽然有沈远他们,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他看着沈岩,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现在有它陪着,我就不担心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沈川嗯了一声,躺下去,闭上眼睛。
沈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沈念在他脑海里,安静地待着。
那个叫沈川的人,在另一间屋子里,安静地睡着。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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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岩起来的时候,沈川已经跟着沈磊走了。
沈远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出来,指了指灶台。
“粥在锅里。”他说,“菜在桌上。”
沈岩盛了一碗粥,坐下来慢慢喝。
沈远抽着烟,看着远处那棵槐树。
“你弟弟挺能干的。”他说。
沈岩点了点头。
“跟沈磊去地里,一干就是一上午,不叫苦不叫累。”沈远说,“这种人,能吃苦,能熬。”
他看着沈岩:
“像你。”
沈岩愣了一下。
“像我?”
“嗯。”沈远说,“你也是能吃苦的人。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没垮。现在他来了,你们俩一起扛,更扛得住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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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磊和沈川回来了。
沈川今天比昨天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哥!”他喊,“今天又摘了好多野菜!还有蘑菇!”
他把篮子举起来给沈岩看。
篮子里有荠菜、蒲公英,还有几朵白白的小蘑菇。
沈远接过去看了看。
“蘑菇能吃。”他说,“中午加个汤。”
沈川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沈岩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
是真的笑。
因为沈川在笑。
因为这个人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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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在说今天的事。
说地里的玉米长得多高了。说那些野菜在哪儿摘的。说那几朵蘑菇是怎么发现的。
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还比划着,生怕别人听不明白。
沈磊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
沈梅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沈远喝着汤,笑呵呵地看着他。
沈岩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一直在听。
听沈川说的每一句话。
看沈川每一个表情。
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哥哥。
真的想和他待着。
真的愿意留在这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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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一个人去了槐树下。
月亮很亮,把整个村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他坐在第四块石头上,把那两枚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温润的,虚无的。
它们在。
他在。
远处,老宅的灯还亮着。沈远他们应该还没睡,也许在说话,也许就那么坐着。
沈川也在那儿。
和那些人一起。
沈岩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沈川。”沈岩说,“在想他以后会怎么样。”
「会好的。」沈念说,「有你在,有沈远他们在,他会好的。」
沈岩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妈,”他在心里说,“弟弟很好。你放心。”
月亮照着他,照着那棵槐树,照着那间亮着灯的老宅。
很静。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