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过后,天就一天一天凉下来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沈远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地,把那些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
“留着干嘛?”沈川问。
“烧火。”沈远说,“冬天烧炕用。”
沈川蹲在那堆落叶旁边,抓起一把,闻了闻。
“有股味道。”他说。
“什么味道?”
沈川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秋天的味道。”
沈远笑了笑。
“对,就是秋天的味道。”
沈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沈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枯叶,沈远拿着扫帚站在旁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落叶也照得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这就是秋天。
是沈家坳的秋天。
是他第一次真正经历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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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了。
“冬藏。”他说,“秋天把东西收好,冬天才有得吃。”
沈川不太懂,就跟在旁边看。
沈远先带他们去地窖。老宅的地窖在厨房后面,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沈磊点了一盏油灯,第一个下去。沈川跟着,沈梅跟着,沈岩最后。
地窖不大,但很深,四周用石头砌着,凉飕飕的。里面摆着好多坛坛罐罐,还有一筐一筐的土豆、萝卜、白菜。
“这些都是去年存的。”沈远说,“今年新的下来,旧的就得吃掉。”
沈川四处看,这个摸摸那个看看,像个好奇的孩子。
“大爷,”他问,“这些东西能存多久?”
沈远想了想。
“土豆能存一冬天。白菜也能。萝卜差一点,得早点吃。”
沈川点了点头,记住了。
沈岩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城里,冬天都是去超市买菜。各种各样的菜,什么时候都有,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存”。
现在他知道了。
冬天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菜的。
得提前准备好。
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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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窖出来,沈远又带他们去看了柴房。
柴房在院子东边,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码成一面墙。
“这些够烧一个冬天?”沈川问。
沈远点了点头。
“差不多。”他说,“今年有你们帮忙,劈得比往年多。”
沈川听了,有点得意地看了沈岩一眼。
沈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沈川看见了。
“哥!”他喊,“你笑了!”
沈岩愣了一下。
“没有。”
“有!”沈川跑过来,盯着他的脸,“我看见你笑了!”
沈岩别过脸去。
沈川追着他转。
“再笑一个!再笑一个嘛!”
沈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梅也笑。
沈远也笑。
沈岩被他们笑得没办法,只好又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
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沈川拍手叫好。
“哥会笑了!”
老黄在旁边也跟着叫,虽然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岩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笑,脸上有点热。
但他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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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在说今天的事。
说地窖里那些坛坛罐罐,说柴房里那面墙一样的木柴,说沈岩笑的那一下。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梅也笑着,给他添饭。
沈磊时不时插几句,逗他玩。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一直在听。
听沈川说的每一句话。
听他笑,听他闹,听他喊“哥”。
他知道,这个弟弟,是真的高兴。
真的把这儿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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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很多。他们沿着那条土路走,脚下是软软的土,耳边是风吹过庄稼地的声音。
沈川走在前面,沈岩跟在后面。
老黄也跟着,跑前跑后,一会儿闻闻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走到河边的时候,沈川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沈岩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河里的水。水很静,黑漆漆的,只能听见细细的流淌声。
沈川忽然问:“哥,你冬天在城里的时候,都干什么?”
沈岩想了想。
“不干什么。”他说,“上班,吃饭,睡觉。”
沈川听着,没说话。
“有时候,”沈岩又说,“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雪。”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看雪?”
“嗯。”沈岩说,“看很久。看到天黑。”
沈川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看?”
“一个人。”
沈川伸出手,拉住沈岩的袖子。
“现在不用一个人看了。”他说,“今年下雪,我陪你看。”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星光下有点模糊的脸。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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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川忽然问:“哥,你说,今年会下大雪吗?”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沈远说,看天。”
沈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么多星星,”他说,“应该会下吧。”
沈岩没说话。
他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带他看过星星。在阳台上,指着天空,告诉他哪颗是北斗,哪颗是北极星。
他那时候小,记不住。就记得妈妈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很好听。
现在他大了。
站在沈家坳的土路上,和弟弟一起看星星。
妈妈不在了。
但那些星星还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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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远开始带着大家腌菜。
“冬天没新鲜菜,”他说,“就得吃腌的。”
沈川第一次见腌菜,觉得新鲜得不得了。
沈远把白菜一颗一颗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找了一个大缸,放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放一层白菜,再撒一层盐。
沈川在旁边帮忙,一层一层地摆。
“放这么多盐,不咸吗?”他问。
沈远笑了。
“不咸怎么腌?”他说,“盐少了,菜就烂了。”
沈川点了点头,继续摆。
沈岩也在旁边帮忙。他不太会,就看沈远怎么做,学着做。
沈磊和沈梅也在,一家人围着那个大缸,忙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白菜全放进去了。沈远又找了一块大石头,压在缸口。
“压上,过几天就能吃了。”他说。
沈川蹲在缸旁边,看着那块大石头。
“几天?”
“三五天吧。”沈远说,“不过越放越好吃。”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大缸,看着里面那些被压得严严实实的白菜,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种的,自己收的,自己腌的。
到了冬天,他们就可以吃自己腌的菜。
不用去买,不用求人。
自己就有。
他转过头,看着沈远。
“大爷,”他说,“我们冬天,有吃的了。”
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有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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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川又拿出那枚石头看。
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把那枚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
温温的,润润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沈川把石头递给他。
“你看,它好像在发光。”
沈岩接过那枚石头,看了很久。
它确实在发光。不是那种亮的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把石头还给沈川。
“它在陪着你。”他说。
沈川接过,握在手心里。
“哥,”他说,“你的那枚呢?会发光吗?”
沈岩把那枚虚无的石头拿出来。
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不会。”他说,“它看不见。”
沈川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很久。
“我能摸摸吗?”
沈岩把手伸过去。
沈川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手心。
什么也摸不到。只有空气。
但他没有缩回手。就那么摸着,摸了一会儿。
“哥,”他说,“我觉得它在。”
沈岩看着他。
“为什么?”
沈川想了想。
“因为你的手,这儿,”他指了指沈岩的手心,“是温的。”
沈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注意过。
沈川把他的手翻过来,又摸了摸。
“真的,是温的。”他说,“和我的那枚一样温。”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虚无的石头握紧。
温的。
它在。
一直在他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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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远说要上山砍柴。
“柴房的还不够,”他说,“得多备点。”
沈磊和沈梅跟着去了。沈川也要去,沈远不让。
“你刚来,山路不熟。”他说,“下次再去。”
沈川只好留下。
沈岩也没去。他就陪着沈川,在院子里坐着。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晒太阳。
沈川无聊,就开始问东问西。
“哥,你以前打过柴吗?”
“没有。”
“哥,你会爬树吗?”
“不会。”
“哥,你吃过野果子吗?”
“没有。”
沈川问了一堆,沈岩都说没有。
沈川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哥,你在城里到底是怎么活的?”
沈岩想了想。
“就那么活。”他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沈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以后我带你。”
沈岩看着他。
“带你上山,带你打柴,带你摘野果子。”沈川说,“把那些你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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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远他们回来了。
柴砍了很多,堆在院子里,又高了一大截。
沈川跑过去帮忙,沈磊把柴递给他,他抱到柴房,一趟一趟地跑。
沈岩也过去帮忙。
两个人,一趟一趟,把那些柴都搬进柴房。
搬完了,沈川累得坐在柴堆上,直喘气。
沈岩坐在他旁边。
“累不累?”沈川问。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沈川笑了。
“哥,你说话总是‘还行’、‘还行’的。你就不能说‘累’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说:
“累。”
沈川笑得更开心了。
“终于说累了!”
沈岩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和沈川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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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沈远说:“明天开始做柿饼。”
沈川眼睛一亮。
“柿饼?怎么做?”
沈远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用这棵树上的柿子。”他说,“摘下来,削皮,晒干。晒好了,就是柿饼。”
沈川立刻站起来,跑到柿子树
“这么多!”他喊,“能做多少?”
沈远想了想。
“够吃一冬天吧。”
沈川听了,高兴得又跑回来。
“哥,明天我们一起做!”
沈岩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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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我们要做柿饼了。”
妈妈点了点头。
“柿饼好吃。”她说,“你小时候吃过。”
沈岩愣了一下。
“我吃过?”
“嗯。”妈妈说,“你三岁那年,我做过一次。你吃得满嘴都是,还要。”
沈岩想了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三岁的事,太远了。
妈妈看着他,笑了笑。
“想不起来也没事。”她说,“以后你做,就知道了。”
沈岩看着她。
“妈,你会做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你外公教的。”她说,“摘柿子,削皮,晒干。不能太急,不能太慢。要刚刚好。”
沈岩听着,记在心里。
“妈,”他说,“我做了,给你留一点。”
妈妈笑了。
“好。”她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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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远就带着大家摘柿子。
沈磊爬树,用一根长杆子打,柿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沈川和沈梅在
沈岩也在
他抬头看着那些红红的柿子,看着它们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
“你三岁那年,我做过一次。你吃得满嘴都是,还要。”
他不记得了。
但他现在在做。
和沈川一起,和沈远他们一起。
做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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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摘完了,堆了一地。
沈远教大家怎么削皮。
他用一个小刀,轻轻地削,一圈一圈,皮就掉下来,长长的,像一条带子。
沈川学着做,第一次削得太厚,第二次削破了皮,第三次总算像点样子。
沈岩也学着做。他的手不太稳,削得慢,但很认真。
一上午,削了一大盆。
沈远说,够了,可以晒了。
他们把削好的柿子一个一个穿起来,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上面,红红的,亮亮的,特别好看。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柿子,看了很久。
“哥,”他说,“等晒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沈岩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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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去了河边。
这次他没让沈岩陪着,一个人去的。
沈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挂在绳子上的柿子,发呆。
沈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沈岩想了想。
“想我妈。”他说,“她说我小时候吃过她做的柿饼。”
沈远点了点头。
“你妈做饭好吃。”他说,“柿饼也做得好。我吃过。”
沈岩看着他。
“你吃过?”
“嗯。”沈远说,“有一年,她回来,带了一包柿饼。给我们一人分了一个。那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他看着远处那些柿子,声音很轻:
“甜的,但不是那种腻甜。有嚼劲,越嚼越香。”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妈妈做的柿饼,沈远吃过。
他没吃过。
但他现在做的,和妈妈做的一样。
也许味道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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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回来了。
他手里又攥着一把狗尾巴草,递给沈岩。
“给。”
沈岩接过来,放在窗台上。
那一排狗尾巴草已经有好几把了,都快放不下了。
沈梅在旁边笑:“你这是要开狗尾巴草店啊?”
沈川不理她,又跑到柿子树
“哥,”他喊,“什么时候能好?”
沈远替他回答:“得晒几天。别急。”
沈川听了,有点失望,但还是继续看。
沈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等着。”他说,“快了。”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柿子树迹。
沈岩忽然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川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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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起了风。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柿子树呼呼响。沈岩醒过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那些挂在绳子上的柿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排红红的灯笼。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睡不着?」沈念问。
“嗯。”
「担心柿子?」
沈岩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沈远说,风大才好,干得快。”
「那你在想什么?」
沈岩沉默了几秒。
“在想沈川。”他说,“在想他以后会不会一直在这儿。”
「你想让他一直在这儿吗?」
沈岩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知道他想不想。”
沈念没有再问。
风继续吹着,柿子继续摇着。
沈岩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躺下,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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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柿子。
他跑到柿子树
“哥!”他喊,“好像干了一点!”
沈岩走过去,也看了看。
好像是干了一点。
皮皱起来了,颜色也深了一点。
沈川高兴得又蹦又跳。
“快了快了!”
沈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子,笑了。
“等不及了?”
沈川使劲点头。
沈远走过去,也看了看那些柿子。
“还行。”他说,“再晒两天就能吃了。”
沈川听了,跑过去拉着沈岩的袖子。
“哥,再晒两天,你就能吃到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跑回去,继续盯着那些柿子看。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他有个弟弟。
一个等不及要给他吃柿饼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