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沈远说，从今天开始，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了。
沈川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天确实凉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草叶上全是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院子里的柿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黄黄的，落得到处都是。
苏暮已经在沈家坳住了五天了。
五天里，沈川天天拉着他到处跑。上山，下河，看花，看地，看那棵槐树。苏暮也不嫌累，跟着他跑，听他说话，笑着点头。
沈岩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在远处跑来跑去，听着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老黄也跟着跑，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乐此不疲。
「你不过去？」沈念问。
沈岩摇了摇头。
“让他们跑。”他说，“他们高兴就行。”
沈念没有再问。
沈岩就那么坐着，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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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收芝麻。
芝麻种在山坡上那块小地里，早就熟了，一直没收。沈远说，秋分了，再不收就落粒了。
沈川一听，拉着苏暮就往外跑。
“走，收芝麻去！”
苏暮被他拉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沈岩一眼。
沈岩冲他点了点头。
苏暮笑了笑，跟着沈川跑了。
沈岩也站起来，慢慢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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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地不大，但芝麻长得很好，一棵一棵，高高的，挂着满满的芝麻荚。
沈远已经在地里了。他拿着镰刀，把芝麻秆一棵一棵割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沈川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
“大爷，怎么收？”
沈远头也不回。
“先割，再捆，再晒。晒干了，芝麻就自己掉出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也拿起一把镰刀，学着沈远的样子，割芝麻。
镰刀很利，一割就断。沈川割了几棵，觉得挺好玩。
“苏暮哥哥，你也来！”
苏暮接过他递来的镰刀，也蹲下来割。
他割得慢，但很稳，一下一下的。
沈岩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开始割。
三个人，一人一垄，慢慢往前割。
太阳照在他们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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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了一上午，芝麻割完了。
沈远把那些芝麻秆捆成一捆一捆的，立在地里晒。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芝麻秆，眼睛亮亮的。
“苏暮哥哥，”他说，“等晒干了，就能吃芝麻了。”
苏暮点了点头。
“芝麻好吃。”他说，“香。”
沈川笑了。
“到时候我们做芝麻糖！”
苏暮看着他。
“你会做？”
沈川想了想。
“不会。但梅姐会！”
苏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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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吃饭，沈川一直在说芝麻的事。
“梅姐，芝麻晒干了，你做芝麻糖给我们吃好不好？”
沈梅正在盛饭，听见这话，笑了。
“行啊。不过你得帮忙。”
沈川使劲点头。
“帮！帮！”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能帮什么？不偷吃就不错了。”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才偷吃！”
沈磊不理他，继续吃饭。
沈梅在旁边笑。
沈远也笑。
苏暮也笑。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心里，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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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河边。
沈岩也跟着去。
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
秋分的水比夏天清多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能看见那些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哥，”他说，“苏暮哥哥来了这么多天了，我想让他看看妈妈的信。”
沈岩看着他。
“信在苏暮那儿。”
沈川转过头，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能把信拿出来吗？”
苏暮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已经有点皱的纸，递给沈川。
沈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些字，是妈妈写的。
蓝色的圆珠笔，工整的楷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信递给沈岩。
沈岩接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妈妈的字。
妈妈的话。
妈妈的爱。
他把信还给苏暮。
苏暮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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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苏暮哥哥，你说，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暮想了想。
“在想你们。”他说，“在想她看不到的日子。在想你们会不会过得好。”
沈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苏暮低下头，看着河水。
“因为我也想过。”他说，“一个人在维修店的时候，我也想。想我以后会不会有人陪，会不会有家。”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
“现在有了。”
沈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苏暮的手。
苏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握住沈川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他也伸出手，放在他们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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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去镇上买东西。
沈川又要跟着去。
“去买什么？”他问。
沈远想了想。
“买点东西。”他说，“苏暮来了，得让他带点东西回去。”
沈川愣了一下。
“苏暮哥哥要走？”
沈远看着他。
“他还能住一辈子？”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
苏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川川，”他说，“我还会来的。”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苏暮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又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那我也去镇上！给苏暮哥哥买东西！”
他拉着苏暮就往外跑。
沈岩也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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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
沈川拉着苏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这边看看，那边摸摸。
最后，他买了一块布，是那种深蓝色的，厚实实的，摸着很舒服。
“苏暮哥哥，”他说，“这个给你。天冷了，做件衣服。”
苏暮看着那块布，愣了一下。
“给我？”
沈川点了点头。
“嗯。我攒的钱。”
苏暮接过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谢谢。”他说。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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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川一直拉着苏暮的手。
“苏暮哥哥，”他说，“你回去以后，要给我们写信。”
苏暮点了点头。
“好。”
“有空就来看我们。”
“好。”
“过年的时候也来。”
苏暮笑了。
“好。”
沈川这才满意了。
他靠着苏暮，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走着。
沈岩走在后面，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
“你们有彼此了。”
是的。
他们有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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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做了一桌子菜。
比苏暮刚来那天还多。有鱼有肉有鸡，还有沈川心心念念的芝麻糖——沈梅真的做了，用新收的芝麻，熬得香香的，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沈川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苏暮也吃，一边吃一边笑。
沈远喝着酒，看着他们，脸上全是笑。
沈磊和沈梅也笑着，给他们夹菜。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沈川拉着苏暮去槐树下。
沈岩也跟着去。
月亮很亮，把整个村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槐树站在那儿，枝叶在风里轻轻摇。
那块石碑立着，面朝东方。
苏暮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黑的石头，放在石碑前面。
“阿姨，”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这块石头，留在这儿。让它陪着你。”
沈川也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红薯干，是他自己晒的。
“妈，”他说，“这是我晒的。你尝尝。”
他把红薯干放在石头旁边。
沈岩也蹲下来。
他什么都没放。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着妈妈的名字。
“妈，”他在心里说，“苏暮要走了。但他还会来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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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明天要走？”
苏暮点了点头。
“嗯。但我会再来的。”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陪他们。”
苏暮摇了摇头。
“他们陪我。”
妈妈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岩。
“川川呢？”
沈岩想了想。
“他今天给苏暮买了布，做了衣服。”
妈妈点了点头。
“这孩子，像我。”她说，“对人好，记在心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岩的头。
“你也是。”她说，“你也是好孩子。”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会。”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和苏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苏暮在。
沈川在。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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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暮要走。
沈川起得特别早，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暮收拾东西。
苏暮把那块布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又把沈远给的一包红薯干放进去。
“苏暮哥哥，”沈川说，“你路上小心。”
苏暮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川川，”他说，“我会再来的。”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好好的。”
沈川又点了点头。
苏暮站起来，走到沈岩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岩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苏暮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拍完了，苏暮笑了。
“我走了。”
沈岩点了点头。
苏暮转身，往外走。
沈川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暮哥哥！”他喊，“记得写信！”
苏暮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沈岩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走吧，”他说，“回家。”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川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土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苏暮会回来的。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