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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正月初五的送别
    正月初四那天晚上,沈川睡不着。

    

    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数羊数了好几百只,还是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光秃秃的枝丫像好多只手,伸向天空。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天,苏暮和魏工就要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翻了个身,又蒙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爬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口。

    

    堂屋里,苏暮睡在竹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沈川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另一间屋门口。魏工睡在里面,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魏工侧躺着,那个装着沈念的小盒子放在枕头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沈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装着他攒的东西:几颗糖,一块红薯干,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笔。他看了看那些东西,想了想,把糖和红薯干放回去,只留下那个小本子和那支笔。

    

    他趴在被窝里,打开本子,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苏暮哥哥,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明年还来。”

    

    写完,他又翻开一页。

    

    “魏工哥哥,你也是。路上小心。沈念也是。明年还来。”

    

    写完,他把那两页纸撕下来,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又躺下去,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川是被灶台那边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愣了一下,一骨碌爬起来——苏暮和魏工今天要走,他怎么睡过头了?

    

    他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院子里,沈梅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远在帮忙烧火,沈磊在劈柴。苏暮和魏工站在院子里,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大包放在脚边。

    

    沈川跑过去,站在苏暮面前。

    

    “苏暮哥哥,你们怎么不叫我?”

    

    苏暮看着他,笑了笑。

    

    “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沈川那样子,没说话。

    

    饺子煮好了。沈梅端上来,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沈川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都吃不下。

    

    沈远看着他,说:“吃吧,吃饱了好送人。”

    

    沈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又嚼了嚼,咽下去。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沈梅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几个饺子。

    

    苏暮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魏工也吃得很慢。沈岩也不快。一桌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吃着。

    

    吃完早饭,该走了。

    

    沈远站在门口,冲苏暮和魏工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苏暮点了点头。

    

    “大爷,谢谢您。”

    

    沈远笑了。

    

    “谢什么,常来。”

    

    沈梅也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

    

    “下次来,我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苏暮点了点头。

    

    沈磊走过来,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

    

    “明年见。”

    

    苏暮笑了。

    

    “明年见。”

    

    沈川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张纸条,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苏暮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川川,我们走了。”

    

    沈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好好的。”

    

    沈川又点了点头。

    

    苏暮站起来,背上包,转身往外走。魏工也背上包,跟在后面。沈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了几步,苏暮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川川。”

    

    沈川看着他。

    

    “你给我们的纸条呢?”

    

    沈川愣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两张纸条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苏暮走过来,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魏工也走过来,接过另一张纸条,看了看,也放进口袋里。

    

    苏暮又蹲下来,看着沈川。

    

    “我们收到了。”

    

    沈川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点了点头。

    

    苏暮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回头。魏工也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老黄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

    

    沈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土路。

    

    风吹过来,冷冷的。

    

    沈川忽然喊了一声:“苏暮哥哥——明年还来——”

    

    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停了一下,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很久很久。沈岩没有说话,就站在他旁边。老黄也站在旁边,三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说:“哥,他们走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岩。“哥,你也会走吗?”

    

    沈岩看着他。“不会。”

    

    沈川看着他。“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真的。”

    

    沈川笑了。那笑很轻,但沈岩看见了。

    

    那天下午,沈川一个人去了河边。沈岩没跟着,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远。老黄也跟着去了,趴在沈川脚边。

    

    河水化了大半,哗哗地流着,带着碎冰的声音。岸边的树上,那些挂了一冬天的冰凌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沈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冰的,刺骨的凉。但他没缩回来,就那么伸着,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老黄在旁边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干嘛。

    

    沈川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老黄,你说,苏暮哥哥现在到哪儿了?”老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打哈欠。

    

    沈川笑了笑。他又看着河水,看着那些碎冰在水面上漂,看着它们漂远,越漂越远,最后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苏暮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苏暮会回来的。魏工会回来的。沈念也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老黄。”老黄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慢慢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苏暮写的,说他们已经到镇上了,坐上了火车,一切都好。沈川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又去村口站了一会儿。那条土路还是空空的,但他知道,信来了,人也在路上了。虽然方向不对,但总会再来的。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沈川也在,苏暮也在,魏工也在。沈念也在,飘在旁边,像一个亮亮的小星星。妈妈看着他们,笑着。“走了?”沈川点了点头。“嗯。走了。”妈妈看着他。“舍不得?”沈川点了点头。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舍不得就对了。舍不得,才会再见面。”

    

    沈川看着她。“妈,你也会再见面吗?”妈妈笑了。“会。每年都见。”她站起来,慢慢走远。沈川追了几步,但她已经走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和魏工在火车上。那些人都在,只是不在一处。但他知道,他们会回来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棵小树。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栽在柿子树旁边,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嫩绿的小叶子。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你种的?”沈川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是大爷种的。”沈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桃树,明年就能开花。”沈川看着那棵小桃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子。“大爷,桃树什么时候开花?”沈远想了想。“春天。一开春就开。”沈川笑了。他站起来,看着那棵小桃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大爷种了一棵桃树,说春天就开花。你春天来看吗?”写完,他又加了一句:“魏工哥哥也来。沈念也来。”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笑了。“行。”沈川又跑出去,蹲在那棵小桃树旁边,看着它。阳光照在那些嫩绿的小叶子上,亮晶晶的。

    

    “桃树,”他轻声说,“你快点长。等苏暮哥哥来了,让他看看你。”风吹过来,小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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