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沈川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抹红,西边的天还黑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桃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好多只手在等什么东西。老黄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起这么早?”
沈川没回头。“睡不着。”他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的头,“哥,今天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他看着东边那抹红,看了很久。“哥,你说,苏暮哥哥那边,白天也短了吗?”
沈岩想了想。“北边比我们这儿冷得早,白天应该更短。”
沈川点了点头。他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今天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短了。你那边冷吗?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笑了。“行。”
那天上午,沈远说要上山砍柴。秋分了,得备足冬天的柴火。沈川听了,赶紧跟着去。沈岩也去。三个人往山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松树还是绿的,柏树也还是绿的,但槐树、杨树、橡树都光秃秃的,只剩枝丫。沈远走在前头,找那些枯死的树,砍下来,劈成一段一段的。沈川在后面捡,抱成一捆一捆的。沈岩也在捡。捡了一上午,捡了一大堆。沈远说够了够了,沈川不听,还要捡。“多备点,冬天不冷。”沈远笑了。“行,你捡。”沈川又捡了一会儿,捡得满头是汗。沈岩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柴。“我来。”沈川看着他。“哥,你累不累?”沈岩摇了摇头。“不累。”沈川笑了。他跟在沈岩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哥,你真好。”沈岩没说话,但他走得慢了一点,让沈川能跟上。
下午的时候,他们把柴火运回家。柴房里的柴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沈川还要往里塞。沈远说,够了够了,塞不下了。沈川这才停手,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心里踏实得很。
“哥,冬天不怕冷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笑了。他跑进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梅。“梅姐,柴火够了,冬天不冷了!”沈梅正在做晚饭,听见这话,笑了。“好,那我多做点好吃的。”沈川又跑去告诉老黄。老黄听不懂,但看见他高兴,也跟着摇尾巴。
那天晚上,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苏暮写的。沈川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柿子干,看见沈远手里的信封,扔下柿子就跑过去。
苏暮的字,越来越工整了。“川川,信收到了。我这边冷了,早上起来窗上有冰花。过年我一定去,票已经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年三十前到。苏暮。”
沈川看完,愣住了。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腊月二十八的火车,年三十前到。”他跑出去,站在院子里喊:“哥!苏暮哥哥过年要来!票已经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年三十前到!”沈岩从屋里出来,接过信看了一遍。“嗯。”沈川又把信拿回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苏暮哥哥过年要来!”他跑去告诉沈远。“大爷,苏暮哥哥过年要来!票已经买了!”沈远正在劈柴,抬起头笑了。“来就来,多个人过年。”他又跑去告诉沈梅。“梅姐,苏暮哥哥过年要来!票已经买了!”沈梅正在择菜,笑了。“好,到时候做好吃的。”他又跑去告诉沈磊。“磊哥,苏暮哥哥过年要来!”沈磊正在修理农具,头也不抬。“知道了。”他又跑去告诉老黄。“老黄,苏暮哥哥过年要来!”老黄听不懂,但看见他高兴,也跟着摇尾巴。
沈川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累了,才在沈岩旁边坐下。“哥,过年苏暮哥哥要来。”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靠着沈岩,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桃树。“哥,等苏暮哥哥来了,桃树叶子都落光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想了想。“没事,明年还会长。明年桃树开花,苏暮哥哥还来。”
沈岩看着他。“好。”
沈川笑了。他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信收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年三十前到,我知道了。我等你。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笑了。“行。”
那天傍晚,沈川又去河边了。沈岩陪着。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秋分的河水凉了,清清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能看见那些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岸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着,在水面上点一下,点一下,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哥,你说,苏暮哥哥现在在干嘛?”
沈岩想了想。“在收拾东西。准备过年。”
沈川笑了。“对,在收拾东西。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的水流。“哥,你说,他会带什么?”
沈岩想了想。“也许会带红薯干,也许会带辣椒。”
沈川点了点头。“还会带落叶。上次寄了落叶,这次也许还会寄。”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等他来。”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苏暮的信很短:“川川,信收到了。等我。苏暮。”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路空空的,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只剩稻茬和玉米茬。远处的山黄了,红了,褐了,像一幅画。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等谁?”
沈川摇了摇头。“没等谁。就是看看。”
他又看了一会儿,跳下石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还是空空的,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从那条路上走来。腊月二十八,苏暮会来。过年,魏工会来,沈念也会来。总会有人来的。
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土路。路那头,有个人在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苏暮,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沈川跑过去,抱住他。“苏暮哥哥,你来了!”苏暮笑了。“来了。”沈川拉着他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怕他又走了。魏工也来了,沈念的光点飘在他旁边。沈川又跑过去,拉着魏工的手。“魏工哥哥,你也来了!”魏工笑了。“来了。”沈念的光点闪了闪。“我也来了。”沈川笑了,拉着苏暮,拉着魏工,往家里跑。沈梅在门口等着,沈远在院子里生火,沈磊在搬桌子。老黄在脚边转圈,尾巴摇得飞快。妈妈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们,笑着。
沈岩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家。风吹过来,暖暖的。他笑了。
沈岩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在远方,但腊月二十八,他就会来。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柿饼,红红的,软软的,上面有一层白霜。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川川,这是今年晒的柿饼,给你们寄点。苏暮。”沈川看着那些柿饼,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甜的,软的,有嚼劲,和他自己晒的一样好吃。他又拿了一个,跑去给沈岩。“哥,苏暮哥哥寄来的柿饼。”沈岩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好吃。”沈川笑了。他又拿了一个给沈远,沈远接过来吃了。“嗯,苏暮晒的?手艺不错。”沈川又拿了一个给沈梅,沈梅尝了尝。“晒得刚好,软硬适中。”沈川又拿了一个给沈磊,沈磊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沈川又拿了一个给老黄,老黄闻了闻,吃了,摇了摇尾巴。
沈川把最后一块柿饼留给自己,慢慢地吃,一点一点地咬。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这是苏暮寄来的,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他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柿饼收到了。好吃。我等你。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笑了。“行。”
那天下午,沈远从镇上回来,又带了一封信。魏工写的。“川川,过年我也去。沈念也去。它说想看看你们那儿的雪。魏工。”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光秃秃的桃树念也要来。他们想看雪。你们等着,下雪了,就好看。”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过年的时候,会下雪吗?”
沈岩想了想。“也许。去年下了。”
沈川点了点头。“下雪好。苏暮哥哥看雪,魏工哥哥看雪,沈念也看雪。”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过年。等他们来。”
沈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好。”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条河都照成银白色。河面上泛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好多颗小星星。沈川看着那些光,忽然说:“哥,妈妈也在看我们。”
沈岩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嗯。”
沈川闭上眼睛,靠着沈岩,慢慢睡着了。沈岩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把沈川背起来,往回走。沈川在他背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老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高高的。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沈梅还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笑了。“睡着了?”沈岩点了点头。沈梅把门推开,沈岩走进去,把沈川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沈川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岩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月光照在桃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照成银白色。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枝丫。硬硬的,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沈川说的话——“等过年,他们来了,就热闹了。”他看着那些枝丫,轻声说:“过年,他们就来了。”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