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地下那个传送阵，启动时没什么声光效果。
就是银光一闪，像打了个嗝，人就不见了。
秦烬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不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石室了。
他在一个山洞里。
洞不大，也就三丈深，两丈宽，洞口被厚厚的藤蔓遮着，只漏进几缕斑驳的天光。
空气咸湿，带着海腥味，耳朵里能听见规律的海浪声——“哗……哗……”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东荒海岸，黑石滩。
真到了。
秦烬松开拽着赵清霜的手，踉跄两步，扶住洞壁，低头就吐。
不是受伤，是传送的后遗症——空间挪移带来的眩晕感太强烈，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之前在城里厮杀时咽下去的血沫子。
赵清霜情况更糟。
她直接瘫坐在潮湿的沙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冰凰令的反噬加上传送的冲击，让她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一个扶墙干呕，一个瘫地发抖，在山洞里缓了足足半刻钟。
秦烬先缓过来。
他抹了把嘴角，直起身，走到洞口，扒开藤蔓往外看。
外面是傍晚。
天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边缘被落日染成暗金色。
眼前是一片黑色嶙峋的礁石滩，再往前就是海——深蓝色的，望不到边的海。
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声音沉闷又浩大。
空气里咸味很重，吸进肺里，喉咙发干。
秦烬眯起眼，看向海面远处。
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是船。
最大的那个黑点旁边还有更小的点在移动，应该是码头。
葬剑城的混乱被甩在身后了。
但新的麻烦就在眼前。
秦烬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洞里，蹲在赵清霜面前：“能走吗？”
赵清霜咬着牙，尝试撑起身子，但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
她苦笑摇头：“给我……一刻钟。”
秦烬没催。
他从怀里掏出还剩小半瓶的千年石乳，递过去：“喝。”
赵清霜没客气，接过玉瓶，仰头灌了一小口。
乳白色的液体入喉，化作温润暖流，四肢百骸的虚弱感开始缓慢消退。
她又喝了第二口，然后塞好瓶盖，还给秦烬：“够了……省着点。”
秦烬收起玉瓶，自己也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右肋的伤还在渗血，虽然不算致命，但持续失血会拖慢速度。
他运转青墟剑种，剑意顺着经脉游走，缓缓封住伤口，又催动养灵鼎里残存的愿力，加速愈合。
一刻钟很快过去。
赵清霜终于能站起来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不用人扶。
“走吧。”
秦烬站起身，再次走到洞口，“码头不远，赶在天黑前上船，应该能避开耳目。”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山洞。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和凉意。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坑坑洼洼，长满湿滑的青苔。
走起来很费劲，得小心翼翼，不然随时可能滑倒摔进礁石缝里。
秦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赵清霜一把。
两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码头的方向挪。
走了大概一里地，眼看码头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个简陋的木质码头，停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的灵舟。
最大的那艘三层楼船，船帆上绣着“蓬莱商号”的字样，应该就是前往蓬莱岛的客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修士，有凡人，扛货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乱糟糟一片。
“快到了。”
秦烬低声道，“混上船，就安全——”
话没说完。
他脚步突然顿住。
赵清霜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秦烬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左侧那片茂密的红树林。
树林很密，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但秦烬能感觉到——有五道气息，正从树林深处缓缓升起。
不是普通修士。
是金丹后期，而且气息凝练、隐晦、带着血腥味。
是专门干脏活的人。
“退。”
秦烬只说了一个字，拉着赵清霜就往回撤。
但晚了。
“唰唰唰唰唰——！”
五道身影从红树林中电射而出，落在两人前方十丈处，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去路。
都是黑衣，蒙面，腰间佩着统一的狭长细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左眼戴着黑色眼罩，露出的右眼冰冷得像死鱼。
他上下打量着秦烬和赵清霜，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秦烬？”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秦烬没回答，只是右手虚握，淡青色剑气在掌心凝聚。
独眼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殿主神机妙算，果然有人会从此路前往蓬莱岛。等你们三天了，还以为不来了呢。”
他抬起手，做了个“围”的手势。
身后四人立刻散开，占据四方方位，手中细刀同时出鞘——刀身狭长，呈暗红色，刀锋处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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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刀，净世殿暗杀队的标配。
五人，全是金丹后期，而且气息相连，显然训练有素，擅长合击。
秦烬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无尘果然在这里布了埋伏，而且派来的是精锐暗杀队，不是城里那些杂鱼。
五对一，对方还状态完好，自己这边却是一个重伤未愈，一个修为尽废。
绝境。
“束手就擒吧。”
独眼淡淡道，“殿主要活的——至少，要能喘气的。配合点，少吃点苦头。”
秦烬没说话。
他在疯狂计算。
硬拼，胜算不到一成。
逃跑，赵清霜跑不动，自己带着她也甩不开五个金丹后期的追杀。
唯一的生机……
秦烬眼角余光瞥向赵清霜。
女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她看着围上来的五人，又看看秦烬，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走。”
秦烬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
赵清霜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冰蓝色巴掌大小的符箓！
符箓表面刻满繁复的霜纹，此刻正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母亲……对不起。”
她轻声呢喃，然后，五指用力，狠狠捏碎符箓！
“咔嚓——！！！”
符箓炸裂！
磅礴到恐怖的寒气，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爆发！
以赵清霜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温度骤降！
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地面“咔嚓咔嚓”结起厚厚的冰层！
海风被冻住，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在半空就凝固成冰珠！
首当其冲的，是正前方那三个黑衣人。
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寒气吞没！
护体灵力只支撑了半息就轰然破碎，身体瞬间僵直，皮肤表面浮现出厚厚的白霜，连眼珠都被冻成冰疙瘩！
“退！”
独眼脸色大变，疯狂暴退！
但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寒气的蔓延。
右腿膝盖以下，被寒气擦过，瞬间冻结！
他闷哼一声，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下！
“噗嗤！”
冻僵的小腿被他自己斩断，断面没有血，只有冰渣。
独眼痛得脸色扭曲，但保住了命。
他身后另一个黑衣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退得慢了一步，整个人被寒气吞没，化作一具冰雕，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凝固在原地。
五个人，眨眼间废了三个，重伤一个。
只剩独眼和另一个站在边缘、侥幸躲开的黑衣人还活着。
而放出这恐怖寒气的赵清霜……
她站在原地，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晶，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脸色白得透明，嘴角溢出鲜血，血刚流出就被冻结成红色的冰珠。
她转头，看向秦烬。
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走……”
“记得……约定……”
说完，她缓缓转身，面向独眼和那个还站着的黑衣人。
右手抬起——手臂上的冰晶“咔嚓”碎裂，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
她握住了母亲留下的那柄冰蓝色长剑，剑身嗡鸣，散发出微弱的寒光。
她要拖住剩下两个人。
用命拖。
秦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息。
他只犹豫了三息。
然后，转身，化作一道淡青色剑光，朝着码头方向，全速遁去！
不是冷血。
是他知道，这是赵清霜用命换来的机会。他若不走，两人一起死。
他若走了，至少……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紫鸢还在等。
他不能死在这里。
剑光破空，瞬息百丈。
身后，传来独眼暴怒的嘶吼，以及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
秦烬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将速度提到最快，像一道撕裂夜幕的流星，射向码头那艘最大的灵舟。
耳边风声呼啸。
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记住了。
记住了赵清霜最后的眼神。
记住了那声“记得约定”。
更记住了……
独眼那张脸。
净世殿。
无尘。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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