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的寒气还没散尽。
那些炸碎的冰晶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秦烬撑着膝盖站起来，掌心那银灰色印记已经彻底隐入皮肤，只留下一片温热的麻木感。
他看向雪灵儿。
圣女冰金色的异瞳里还残留着震惊，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走向冰阶：“先上去，这里不宜久留。”
重回大殿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变了。
透过冰宫穹顶那些倒垂的冰棱，能看到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不是早晨的清亮，也不是黄昏的昏暗，而是北冥冰原特有的、永昼般的惨淡光亮。
时间不多了。
秦烬很清楚这一点。
镜中预警说“双目必劫”，但没有说什么时候。
可能是进入古道的第一天，也可能是抵达海眼的最后一刻。
但无论是哪种，他们都得往前走。
“现在出发？”
古紫鸢轻声问。
“现在出发。”
秦烬点头。
“等等。”
雪灵儿抬手。
她快步走向大殿右侧的冰墙，手指在墙面上某个不起眼的符文上点了三下。
冰墙无声滑开一道暗格，暗格里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件雪白色的狐裘。
不是她身上那种长款，而是短披风样式，毛皮厚实绵密，每一根毛发都泛着淡淡的蓝光。
雪灵儿将它取出来，递给秦烬：“这是‘雪隐裘’，用我族三百岁以上雪狐的冬毛编织，再以玄冰寒气淬炼三年而成。
穿上它，能抵御冰原深处七成寒气，还能在冰雪环境中完美隐藏气息——只要你不主动释放灵力，就算元婴后期修士用神识扫过，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普通的冰石。”
秦烬接过。
狐裘入手温软，不像冰宫里其他东西那样刺骨凉。
他披在身上，系好颈间的冰蚕丝带，立刻感觉周遭寒气消退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
第二件，是个冰蓝色的小玉瓶。
瓶身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能看见里面装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呈淡蓝色，表面有雪花状的天然丹纹。
“冰魄丹。”
雪灵儿把玉瓶交给古紫鸢，“用玄冰海眼边缘生长的‘千年冰魄花’为主材炼制，服下后能在六个时辰内大幅增强冰系抗性，连霜魂迷阵的寒气都能抵挡部分。
但记住，一人只能服一颗，多吃会冻结经脉。”
古紫鸢小心收好。
第三件，是枚玉佩。
不是玉，是冰。
巴掌大小，圆形，薄如蝉翼。
玉佩中央镂空雕着一只蜷缩睡眠的雪狐，狐身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
雪灵儿将玉佩递给秦烬，又给了古紫鸢一枚一模一样的。
“同心冰佩。”
她解释，“以同一块万载玄冰心雕成，彼此有天然感应。
百里之内，一方捏碎玉佩，另一方会有感应，并能接收到简单的方位信息。
但只能用一次——冰佩碎，感应就断了。”
秦烬握紧玉佩。
冰佩触手温凉，但内部隐隐有脉动感，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枚和古紫鸢那枚之间，有一丝极细微的联系，像无形的线连着。
“这三样，是我族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雪灵儿看着他们，“后面的路……要靠你们自己。”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雪狐冲进来，是三尾，体形比带路的那几只大一圈。
它跑到雪灵儿面前，人立而起，前肢比划着，嘴里发出短促的狐语。
雪灵儿脸色一变。
“怎么了？”
秦烬问。
“巡逻队发现，冰原上空出现六只‘血瞳冰蝠’。”
雪灵儿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净世殿驯化的侦查妖兽，双目能看破普通隐身术法，对活物气息极其敏感。
它们正在冰宫周围百里范围内盘旋搜寻。”
她走到大殿门口，抬头看向穹顶外的天空。
秦烬也看过去。
灰白的天幕上，果然有几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在缓慢移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些黑点散发出的、令人不舒服的血煞气息。
“它们现在只是怀疑这片区域有异常，还没确定具体位置。”
雪灵儿转身，“但最多两个时辰，它们就会锁定冰宫。
到时候，寒煞老鬼的人会立刻赶到。”
时间更紧了。
秦烬闭上眼睛，快速在脑中整合信息。
古道三关：霜魂迷阵、噬灵冰蛟、虚妄冰镜。
己方四人——不，三人一兽：古紫鸢有朱雀血脉，能感应冰凰遗冢，是导航关键；雷麒麟有雷火，克制冰系与魔气；自己主攻，养灵鼎护体，还有那未知的“太虚眼”可能。
敌人：净世殿至少三十名金丹，一个元婴中期的寒煞老鬼，可能还有其他埋伏。
环境：极寒、禁飞区域、未知禁制。
时间：七天，现在可能只剩六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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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这样走。”
秦烬语速很快，“紫鸢，你负责感知冰凰气息，指引方向。
雷麒麟，你收敛雷火波动，非必要不出手，保留实力对付海眼里的古魔魔气。
我走前面破障，遇到妖兽或禁制，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古紫鸢：“如果我真的在途中失明……你就接替指挥。”
古紫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雪灵儿看着秦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忽然走到大殿角落，从冰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冰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用兽皮绘制的地图——不是冰晶地图那种光影变幻的，是实体的、能触摸的。
“这是玄冰古道的详细路线图，我族先辈用命换来的。”
雪灵儿将地图递给秦烬，“上面标注了三处禁地的具体范围、危险点、以及……可能的捷径。”
秦烬接过，展开。
兽皮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上面的线条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的，乍看像血迹。
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甚至连哪片冰面下有暗流、哪座冰山容易雪崩都标出来了。
而在霜魂迷阵、噬灵冰蛟湖、虚妄冰镜三处，都画了醒目的骷髅标记。
骷髅旁还有小字注解。
秦烬快速扫过。
霜魂迷阵：“寒气凝魂，勿停步。循冰凰气息可避最冷处。”
噬灵冰蛟湖：“冰蛟畏雷，雷火开道可惊退。忌飞，忌久战。”
虚妄冰镜：“唯心可破。太虚血脉者，或能见真路。”
最后这句话，让秦烬心里一沉。
或能。
不是一定能。
他收起地图，看向雪灵儿：“多谢。”
雪灵儿摇头，冰金色的异瞳里满是郑重：“该说谢的是我族。若你们失败……北冥将成人间地狱。”
殿外传来几声尖锐的蝠鸣。
血瞳冰蝠越来越近了。
“该走了。”
秦烬说。
三人一兽走出冰宫。
外面的冰原上，已经集结了二十几只雪狐。
它们体型都比普通雪狐大，最前面的几只甚至有四条尾巴。
所有雪狐都安静地站着，冰蓝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秦烬一行人。
雪灵儿走到狐群前，低声说了几句狐语。
狐群中走出一只四尾雪狐，它嘴里叼着一块冰蓝色的令牌，放到秦烬脚边。
“这是‘冰宫令’。”
雪灵儿说，“持此令，在冰原上遇到我族巡逻队，他们会全力相助。
但记住……出了冰宫范围，我们无法大张旗鼓护送，否则会立刻暴露你们的行踪。”
秦烬捡起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冰宫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护”字。
他收起令牌，抱拳：“告辞。”
“等等。”
雪灵儿忽然叫住古紫鸢。
她拉着古紫鸢走到一旁，背对着秦烬和雷麒麟，低声说了些什么。
声音很轻，连秦烬的耳力都听不清。
但秦烬看见，古紫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重重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承诺。
雪灵儿拍拍她的肩，转身走回狐群。
古紫鸢走回来时，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异常坚定。
她握住秦烬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
她说。
秦烬没问刚才雪灵儿跟她说了什么。
有些事，不必问。
三人一兽踏出冰宫范围，踏入茫茫雪原。
雪灵儿站在宫门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只四尾雪狐走到她身边，用狐语问：“圣女，您刚才跟那位朱雀贵人说了什么？”
雪灵儿沉默良久，才轻声回答：
“我告诉她……若秦道友真在古道失明，我族有一秘法，叫‘心眼看世界’。
能以挚爱之血为引，暂时重塑感知，让失明者能‘看见’周围的事物。”
四尾雪狐一惊：“那秘法不是要消耗施术者三成精血，且只能维持三天吗？
三天后，施术者会元气大伤，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
“我知道。”
雪灵儿看着风雪深处，声音很轻，“但她点头了。”
“不惜一切。”
她重复古紫鸢刚才的口型，“她说……不惜一切。”
风雪更大了。
冰原上，那几个黑点般的血瞳冰蝠，开始向这个方向降低高度。
雪灵儿转身，冰金色的异瞳里寒光乍现。
“传令，所有族中精锐，一炷香后集结。”
“我们去……给客人们引开追兵。”
她走回冰宫，白色狐裘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决绝的旗。
而远方，秦烬三人的身影，已经彻底隐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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