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靠在一块儿巨大的岩石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个雪白的汤圆,他在她身前蹲下,轻声叫她的名字。
话音刚落,滚烫的眼泪便从眼眶掉落。
沉睡中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大片的雪花落在陆青野衣襟和发间,她身上却干干净净,雪落下时其实是有声音的,正如眼泪落下时的声音一样。
很轻。但总有人会听到。
从梦里醒来时,陆青野出现在她眼前。
她嘴唇动了动,而后被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勒的喘不过气来,她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嗓音。
“我带你回去。”
梁涵抬手捂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说“好。”
他圈住她手臂的力道松开,看到她湿润的眼睫,低头时额头轻抵着她,凝视着她淡色的瞳孔,“你待会儿不要睡好不好?”
她眨了下眼,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神温柔又疲惫。
“好。”
飘落的雪花落在她冰凉的发间,她趴在他背上说:“我做了一个又长又奇怪的梦。”
“梦到什么了?”陆青野问。
她捂着他冰凉的耳朵,凑近小声说道:“梦到了一只狐狸。”
陆青野忽然就笑了,问她是什么样的狐狸。
“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狐狸,有白色的尾巴和耳朵,眼睛在阳光下看是红色的,喜欢吃山楂,爱翻墙,还总喜欢咬坏我的衣服。”她一点点回忆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慢慢地说着。
“那你岂不是很讨厌它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没有讨厌。”
凛冽的风刮在两人身上,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为什么不讨厌,我听着都觉得讨厌。”陆青野问她。
背上的人哧哧笑出声,给出了一个简洁又明了的原因,“因为它可爱。”
“再可爱你也不可以喜欢它。”陆青野态度强硬道。
“为什么不可以?”
陆青野不说话,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冰凉柔顺的发丝拂过他脸旁,“为什么不行?嗯?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让陆青野清楚地意识到她一定是故意的。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为什么了,可她就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停了下脚步,偏头看到她雪白的侧脸,语气严肃道:“因为你已经有一只狐狸了。”
一片雪白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陆青野听到她说:“狐狸应该是自由的,它可以活很久。”
他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柔软冰凉的唇擦过他耳畔,她偏头亲了下他唇角。
“陆青野,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永远离开了,你不要再找我。”
她声音如水,淡淡的划过他耳边。
由远及近地传来熟悉的声音,陆青野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这对我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她问。
“你不能让我答应我做不到的事情。”他语调平淡,平铺直叙地说出,竟是难得一见的坦诚。
背上的人安静下来。
落雪声里,远处的天际一点点泛白。
吴敌和黄方回循着他的脚印,看到他回来时终于是松了口气。
破晓时分,橙黄的日光洒在几人身上,雪终于停了。
山路崎岖,又有湿滑的积雪,陆青野却走的很稳。陆青野想起她跟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在这条路上,彼时山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笑着跟他说:“你肯定会活的很久的。”
陆青野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活的太久也不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如果长生的代价是必须接受离别的话,那他想自己也可以不用活太久的。
反正…他总是要跟她在一起的。
陆青野背着人回来时,正撞上着急赶来的梁涵父母。
从前一天晚上接到黄方回的电话时,两人便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个翅膀过来,在接近凌晨时他们终于搭乘唯一一架起飞的航班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此时距离人失踪已经超过了十六个小时,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没有人敢赌她一定能够安全回来。
再找到半夜还没找到人时,黄方回辞职信的内容都想好了,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告知了她父母关于她失踪的消息。
医院里,梁涵母亲杨华一女士和父亲梁啸平正坐在医院的床边。
在一系列检查过后,梁涵的身体状况基本稳定,主要问题是体力不支和轻度低温症,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在医院短暂待了大半天后,在回去酒店的路上,梁涵坐在出租车的后面分别看了眼坐在自己左边和右边的人,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们…怎么都来了?留梁暄一个人在家行吗?”
杨女士一记眼刀飞过去,没好气道:“我们不来等着你托梦给我们啊?”
梁涵:“……”
梁啸平见状立即看了眼自己女儿出声道:“你别听你妈说的,她就是太着急了,昨天晚上接到电话后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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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涵看到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眼下的乌黑,歪头靠在她肩上,轻声说:“我没事,好好的呢。这次…只是个意外。人家不是说了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杨华一看了眼她,伸手摸了摸她温热的面颊,说了句:“你真是吓死我了。”
面前的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冲她咧嘴一笑,她手指用力捏了下她的脸,教训道:“回去后要好好感谢陪你一起来的同事,记得请人家吃顿大餐,回头我给你报销。”
“我有这么穷吗?连请人吃顿饭都请不起。”她语气略有不满。
梁啸平在旁笑道:“你妈是怕你请完这一顿,自己回头又要抠抠搜搜的过日子了。”
“怎么可能?我对自己好着呢。”她笑道。
杨女士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和你爸总归是不放心。”
“现在人家不是一个人啦。”梁父在旁边打趣道。
说起这个,杨女士想到刚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位穿的很少但长相格外突出的男人,盘问道:“背着你进来的那位就是你谈的男朋友?”
梁涵坦然道:“对啊,你觉得怎么样?”
梁父在旁边插话道:“小伙子挺帅的,跟你爸我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拼。”
梁涵:“……”
杨女士瞥了眼近些年因为发福而显得越来越善良的梁啸平,没发表意见,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话。
杨华一回想起刚才在医院的场景,出声道:“我就请了一天的假,今天下午就得过去,晚上走之前你跟人说一声我跟你爸请人家吃个晚饭。”
梁涵:“啊?这么急?”
“年底了,知道你妈我有多忙吗?”
杨华一是干财务的,每年年底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脾气异常暴躁,梁涵现在一想觉得自己亲妈还真是爱自己,算账算到崩溃加班加到半夜到家还要连夜赶来看自己,心中一时异常感动。
“晚上我请你们吃。”
梁啸平玩笑道:“别急着表孝心了,等回家有的是机会。我跟你妈好容易来一趟,趁着这个机会总得跟人家好好聊两句不是。”
梁涵看了眼自己亲爹,疑惑道:“聊啥?”
一旁的杨华一拍了下她手,出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别问。”
梁涵生怕两个人问一些出格的话,提前跟人打了个预防针,简单跟人说了下他的家庭情况,两个人听完后透出些许惊讶,而后又点头表示有分寸。
梁涵带着人到酒店后又给两个人订了间空房,酒店大厅里,跟其他人坐一辆车后脚赶到的陆青野一眼就看到了酒店前台的三人,陆青野难得拘谨一回,走上前跟人打了个招呼。
打个招呼的功夫,梁父已经格外热情地跟人聊了起来,杨华一字旁边用胳膊肘捣了下他,看着陆青野皱了下眉:“怎么穿这么少啊?冻一天了吧,待会儿回房间把梁涵拿的感冒药冲一包喝,喝完再好好休息会儿。”
陆青野点头应下,“好。谢谢阿姨。”
梁涵站在自己爸妈后面,朝人眨了下眼。
两个人拿着房卡先一步离开,在电梯口遇到了同样在等电梯的黄方回等人,梁父很快又跟人热络地聊了起来,隔老远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
梁涵朝两人的方向看了眼,由衷感叹自己亲爹还真是个社交狂人。
陆青野订好房间,转头看她盯着自己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她说:“我爸妈晚上要请你吃饭,你准备一下吧。”
陆青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有些忐忑道:“啊?那我应该准备点啥啊?话说该我请吧,空手去是不是不太好?”
梁涵拨了下他额前有些乱的碎发,笑道:“做下心理准备得了,其他什么也不用准备,他们今晚就要走了,只是简单吃顿饭而已。”
陆青野听完后心情一点儿都没变轻松,简单回房间收拾完躺在床上回完邬泽的消息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干脆拿出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
【我头疼。】
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一声轻微震动。
老婆:【我来了,开门。】
陆青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梁涵端着刚冲好的感冒药进了房间,看着人喝完后,又伸手感受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你躺着睡一会儿,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陆青野看了她一眼,“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梁涵不解道:“不好什么?”
陆青野沉默不语,梁涵忍不住笑起来:“没什么不好的,把心放肚子里吧,就是特别普通的一顿饭,我爸现在已经想请所有人晚上一起吃饭了,晚上大家估计都会去,别担心了。”
陆青野狐疑道:“真的?”
“真的啊,我骗你干嘛。”她觉得有些好笑。
陆青野松了口气,靠在床头看她,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埋首在她肩颈处,出声道:“你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对吗?”
梁涵整个人僵了一瞬,而后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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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野抬起头看她,眼中透出深究的意味。
梁涵仔细回忆了下经过,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下,最后总结道:“感觉是池底有什么脏东西钻出来了,我应该是被鬼缠上了吧。”
不然实在很难解释这个事情的经过。
罪魁祸首:“……”
你才是脏东西呢!
来之前,黄方回已经简单跟陆青野说了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现在听她说完陆青野更觉得肯定是那死道士搞得鬼,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到了李松铭一干人身上。
屋里暖气足,陆青野躺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叫着热,她眼睁睁看着人脱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笑道:“有那么热吗?我觉得刚好啊。”
陆青野看她一眼,让她躺自己身边。
她摇摇头,“躺你旁边一会儿我也该热了。”
酒店房间里连地板都是热的,她光着脚走到窗边,开了一点窗户,冷风吹进来吹散了点屋内的燥热。
她趴在床边,跟人笑闹了会儿,或许是因为那包感冒药的缘故,没一会儿陆青野竟然真的觉出点困意。
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闭眼前陆青野感觉好像被人亲了下,柔柔的长发扫过他的脸。
他半眯着眼看她,听到她说:“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过了会儿,屋内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梁涵撑着脸看着熟睡中的人,手指勾了下他的,恍惚间惊觉:“戒指丢了。”
怪不得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呢!她又看了眼床上的人,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怎么办?戒指真丢了。”她哭丧着脸趴在床边。
现在她也觉得热了,站起身想要去窗边透透气时,目光却被床头桌面上放着的戒指给牢牢攥住,不能移开分毫。
她拿起那枚不知何时被她弄丢的戒指,再次套在了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睡梦中陆青野感到有人躺在了他身侧,熟悉的味道席卷他周围,他本能地侧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含糊不清地说:“别再走了。”
她脸贴在他胸口处,闭眼时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轻声应:“不走了。”
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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